第31章 空格勾了：册还在

外单先拍上桌沿。

纸角硬，折过，边沿有一道旧压痕。角上已经有一勾。勾短，黑，干透了。勾旁没有名字。没有日子。只有这一勾，像别人替谁勾过了，勾完就把单子塞过来。正月初四。春杏怀里的蓝册还合着，封面布角朝外。她没揭页。

来人捏着单角，往册面上按。勾冲着布。布不吃勾。他拇指一碾，要连册一起抽进自己袖里。

「别人勾了。」

得意就停在这一勾上。

「这一格还空着。空着，就不算收妥。别人单子上勾了，听竹轩也得勾。勾满意。这一勾我写。写在这本上，才算数。你空着，别人勾了也不算你们收了。」

单角卡住封面的缝。他加力。册脊要离春杏腕。线紧了一下。

林婉儿听见「别人勾了」。心里闪一句——前公司。别人勾了，自家表还空着一格。

闪完就灭。没说出口。

她不是去盖他的指节。她抽出两指，卡住外单上沿，把那张硬纸从册面上掀开，掀到他胸口一侧。单角离开布。册还在春杏怀里。宁安从旁按住春杏握册的那只腕，按实，只一下。腕稳了。五公主站在春杏肩后，后颈围领还系着，结贴着发根。她不解。手指搭在宁安袖口。春杏的笔仍在袖里，帽还盖着。

外单回到他手里。他抖了抖单角，让那一勾再亮一下。

「松手。空着的由我填。填满意。填完这一本跟我走。你们空着，别人勾了也白勾。」

他撕开封面。旧页翻出一条缝。缝里露出「代收」二字，和字旁那一方空格。格里没有墨。格线毛着，干，白。外单举在缝边，他的眼睛盯着单角那一勾，嘴还在说要照着勾满意。

春杏没有看他的嘴。

册缝已经露着。她的笔帽旋开。旋开没有声音。笔尖落下。不是写「签收」。不是写「满意」。尖在空格正中停了停，落下一个短勾，又在勾旁补了一个「在」。墨薄，干得快。「在」字小，只占格里一半。格线还在。格外的「代收」两个字一个也不改。干的时候，纸纤维把墨咬住，咬住就不让第二笔挤进去。

墨干了。

他这才低头。空格里已经有字。单角还举着，勾还干着，对着的却是已经勾过的格。

「那一勾——别人勾了才算——」

他把外单压向缝里，拿单角当样张，要盖住格里那一笔，争这格仍该听外单。纸边碰到格线。

院子里蹿上来一声短吠。

旺财。

牙咬住外单露在缝外的那截下角。纸一紧，整张被拖出缝。样张离册。单子在牙里皱了一下，那一勾跟着皱，黑线断成两截，仍干着，已经不圆。他空出来的手去抓狗嘴。抓空。旺财侧身，单子拖在砖上，沙沙响。纸边刮过门槛。门槛外有风。风把单角掀起来，掀完又落下。落下仍在牙里。牙印深进纸心，勾旁多了两排湿点，不是墨，是涎。

格里的短勾和「在」还在。外单不在了。

林婉儿看着干了的那一格。

「空格勾了。册还在。」

没有下一句。

他盯着那一格。勾短，「在」也短，短到「满意」装不进去。装不进去，他就没有地方再落款。外单还在门槛外，在旺财牙里。单角上的旧勾已经皱断，断处发毛，不像一勾了。涎把纸浸软了一角，软角垂着，垂着也不算数。

他抬脚要再去抢。旺财松牙。外单落在砖上，皱着，角上那截黑线朝天，朝天也不算数。春杏不捡。五公主不捡。单子留在砖上。风又掀了一下，掀不开第二勾。

他没有再去捧册。手指朝空格的方向抬了抬，抬到半空，停完收回去。也没有留下再来代勾的那句。人退。脚步短。

他退到廊柱外。鞋底沾了一点砖上的涎，黏，不响。砖上的外单没人捡。春杏也不捡。她的笔帽盖上。帽盖上之后，袖里沉一点。册仍在她手里。空格里那一勾和「在」不露出来。不露出来也在。他袖里空了。人出了廊。册还在屋里。

春杏把缝合上。合上之后，旧页上的「代收」被封面的布角压住。新页仍不揭。新页上昨天那一行她没去碰。今天不在那一行下加字。围领还系着。后颈那结她看见了。她没伸手。匣在西厢，盖着。盖着的匣她也没去揭。

五公主用指腹在封面布角上停了停。干的。指腹上没有黑。她把合上之前看见的那一格又记一遍，只一遍，字没有多出来。没有「满意」。没有「签收」。册合上。合上的声音轻。页不夹手。合上之后，外面的布角还是旧的。里面那一格不露出来。

——

夜里。

林婉儿没有去看西厢的门缝。没去看。匣盖没人揭。系统也不响。

五公主屋里灯亮了一小会儿。

大事记翻开。笔尖落下。她没把蓝册那一格再抄长。

一行。

正月初四。代收勾了。

字干得快。合上。灯灭了。

围领还系着。她躺下的时候侧了侧头，结不硌。没解。灯油味慢慢盖过墨腥。

——

林婉儿躺下。

被子拉到下巴。窗缝里有一点纸边刮过砖的沙声，淡，散得快。门外那张皱单子，不知谁收了，不知还在不在。她没有出去看。

她没有扳指头。

初四就是初四。

—— 第三十一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