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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公主的发疯日常

第17章 外派第一单:国子监门口趴着一头骆驼,要讨薪

更新于 2026年9月22日

天没亮透,听竹轩的灯就全点上了。

两张文书摊在廊下的小几上,一左一右。

左边那张要出门。右边那张要进门。

——

「分兵。」

林婉儿拿指头在左边那张上点了点。

「国子监。小竹,老冯,豆豆,跟本宫走。」

——

老冯头已经在系绑腿了。

「牲口的事,」他说,「我得在。」

小竹靠着柱子,没说话,只把袖口往里掖了掖。

豆豆在门槛上翻了个身。

「那边管饭吗。」

「国子监有伙房。」

「那我去。」

——

她又点右边那张。

「家里。三姐姐坐镇,小炊留灶,冯阿大不出门。」

廊子那头,冯阿大坐在草垫上,领子拉到下巴。

他脚边搁着那只青瓷盆。满枝花苞,一朵没开。

「盆梅也不出门。」

——

「那调阅呢。」

五公主抱着小本子,站在台阶底下。

「谁应。」

林婉儿看着她。

——

五公主的小本子往怀里缩了缩。

「……我?」

「你是记账的。」

「姐姐,调阅是什么。」

「就是有人来翻你的本子。」

——

她把本子抱紧了。

抱得两只胳膊都交叉起来,像抱着一只会跑的猫。

想了很久。

「……那我也翻他的。」

——

春杏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

五公主往灶房去了。

去的时候腿是软的,回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小炊跟在她后头,一只手还揪着那样东西的另一头。

——

铜勺。

「借一天。」五公主说,「壮胆。」

小炊不撒手。

「那我的工牌呢。」

——

「借你一天就还。」

「……那今天谁知道我是谁。」

——

两个人一人揪着一头,谁也不松。

最后是林婉儿开的口。

「小炊,今天你是灶。灶不用挂牌子,谁都知道是灶。」

小炊想了想。

松了手。

又追了两步,把铜勺柄上那一点油拿围裙擦干净了。

「别拿它敲人。它是舀汤的。」

——

出门的时候,下雪了。

——

雪片子不大,一片一片,落在宫道上就化。

林婉儿从袖里抽出一把伞。

小黄伞。伞骨细细的,伞面上印着一只鸭子,圆眼睛,扁嘴巴,正对着天。

伞柄上系着一张小签子,签子上的字她早背熟了。

上学路上用。

——

「(系统。)」

「(这回真是上学路上。)」

奶声奶气的。

「本系统说过。」

——

老冯头看了那只鸭子一眼,没吭声,往伞外头挪了半步。

小竹没挪。

他走在伞沿外头,雪落在他肩上,他也没掸。一路走一路看两边的墙。

——

国子监在城北,出宫门还要走一阵。

门楼比宫里的矮,漆也旧,门口两棵老槐,枝子光秃秃的。

进门,一条甬道。甬道尽头是彝伦堂。

——

小竹进门的时候,眼睛又停了。

东边一道侧门,通伙房。西边一道,通号舍。彝伦堂后头一道,看不见,但檐下那股风是往后头走的。

三道。

他数完,才把眼睛放回来。

——

彝伦堂前头,一方杏坛。

杏坛底下,趴着一座山。

——

两个峰,一身尘。

脖子弯着,长长地搁在地上,下巴贴着砖缝。眼皮耷拉着,睫毛比五公主的还长,上头挂着雪。

骆驼。

——

旁边蹲着一个太仆寺的小吏。

青袍子,袖子卷着,手里一块饼。

他已经不拉了。

他在啃饼。

——

「拉了几天了。」老冯头问。

小吏把饼咽下去。

「三天。」

他指了指骆驼脖子上那根缰绳,绳头磨毛了,断过两回,打着两个结。

「八个人拉,拉断两根绳。拿鞭子抽,它连眼都不睁。拿火把燎它屁股——」

他顿了顿。

「它放了个屁。火灭了。」

——

豆豆在袖子里「噗」了一声。

——

「祭酒大人呢。」

「告病。」

小吏说得很快,像这两个字已经说了三天。

「就剩方夫子了。」

——

方夫子从彝伦堂里出来了。

六十来岁,胡子花白,腰板挺得比杏坛上那根柱子还直。

他先看了看林婉儿,又看了看她手里那只鸭子,最后看了看她身后那个系绑腿的老头。

「七公主。」

「方夫子。」

「牲口的事,太仆寺都办不下来。」他说,「公主是来……」

「办的。」

方夫子的胡子动了一下。

「成何体统。」

他说完,侧身让开了路。

——

彝伦堂的窗子开着。

里头坐着十八个监生,大的十四五,小的十一二,一排一排,齐刷刷地往外看。

不看书。

看她。

——

最前排一个胖小子站了起来。

脸圆,腮帮子冻得通红,一本正经。

「夫子。学生想点一炷香。」

他从桌肚里摸出一炷香。

「敬圣人的。」

——

方夫子捋了捋胡子。

「……嗯。懂礼。」

——

香点上了。

插在窗台的小香炉里,一缕白烟直直往上走,被雪一压,又弯下来。

十八双眼睛,还是看她。

——

「(这香不是敬圣人的。)」

「(是给本宫掐表的。)」

——

她往窗边走了两步。

胖小子的桌上压着一张纸,纸角露在外头。上面一溜墨手印,挤挤挨挨,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

七公主,一炷香内哭。

底下是赌注。

糖葫芦,十八串。

——

「(押本宫哭。)」

「(就押十八串糖葫芦。)」

「(本宫的眼泪,一串一文。)」

——

她又往最后一排看了一眼。

最后一排,靠墙,还坐着一个。

十三四岁,瘦,头发编成细辫子盘在脑后,衣裳的领口是翻过来的,镶一圈灰毛。

他没往外看。

他在看杏坛底下那头骆驼。

赌单上没有他的手印。

——

旁边一个小监生凑过去跟他说了句什么。

他回了一句。

舌头在嘴里卷了一下,一个字都听不懂。

——

林婉儿收回眼睛,转身,朝杏坛走过去。

——

「公主!」小吏在后头喊,「它喷人!」

——

骆驼的眼睛睁开了。

睁得很慢。先睁一条缝,看了看她的鞋,又看了看她的伞,然后才慢慢地,慢慢地,把脖子从地上抬起来。

嘴一撇。

——

林婉儿把伞往前一横。

——

「啪。」

——

伞面上一大片。

绿的,黄的,黏的,热的,冒着气。

顺着伞骨往下淌。

伞面上那只鸭子,被糊了一脸。

——

十八个监生在窗户里同时吸了一口气。

老冯头往后退了一步。

小竹往前走了一步。

——

林婉儿把伞往地上一戳。

「你喷本宫?」

——

骆驼看着她。

「喷的是伞。」

——

「伞是本宫的!」

「那你拿它挡什么。」

「本宫不挡,你就喷本宫了!」

「那你别站那么近。」

——

「你让本宫站哪儿?!」

「站远点。站到门口去。站到太仆寺那个啃饼的旁边去。」

——

窗户里,十八个脑袋挤成一团。

他们只听见七公主一个人,对着一头骆驼,跳着脚喊。

骆驼那边只是「呼噜」「咕噜」,时不时打个响鼻。

——

「她跟牲口吵架。」

「她吵赢了没有。」

「……好像没有。」

——

方夫子背着手站在台阶上,眼睛闭上了。

「成何体统。」

——

林婉儿喊够了。

她蹲下来。

蹲在那股热烘烘的骆驼气里,跟那颗大脑袋平视。

声音压低了。

「你起来。」

「不起。」

「为什么。」

——

骆驼把下巴重新搁回砖缝里。

「料没了。」

「三个月了。」

「没料,不干活。」

——

林婉儿蹲在那儿。

雪落在她头上。

「(……讨薪。)」

——

「谁扣的。」

「我不知道谁。」骆驼说,「我知道拿走的是什么。」

「什么。」

「我的料。」

它的鼻孔张了一下,又合上。

「又红又黑的,一粒一粒,嚼着烫嘴。烫完嘴,身上就热。走沙的时候,全靠它。」

——

「谁拿的。」

「一个女人。」

「什么样的女人。」

「说话跟我一样。」

——

林婉儿愣了一下。

「……跟你一样?」

「我家那边的话。」骆驼有点不耐烦,「舌头要卷的。你们这儿的人卷不好。她卷得好。」

——

「拿到哪儿去了。」

「城里。」

「城里哪儿。」

「一个院子。」

「什么院子。」

「红墙的。」

骆驼想了想,又补一句。

「门口蹲两只石头狗。」

——

林婉儿蹲在雪地里,沉默了一会儿。

宫里每个院子,都是红墙。

每个院子门口,都蹲两只石头狗。

——

「(很好。)」

「(证人很配合,证词很完整,一个字都用不上。)」

——

「那你趴这儿做什么。」她问,「你不回你家那边的院子,趴人家的学堂门口。」

骆驼没立刻答。

它的眼睛往彝伦堂的窗户那边斜了斜。

——

「他们给我买豆饼。」

「谁。」

「那一窗户小的。」

它嘴里慢慢嚼着,嚼的是空的。

「每天早上下学,一人从袖子里掏两个铜板,凑一凑,去街口买豆饼。拿糖葫芦的钱买的。我听见他们说了。」

——

「三个月了。」

「就这儿有吃的。」

——

林婉儿回过头。

窗户里,那个胖小子正把手伸在窗外,去接一片雪。

他的袖口磨得起了毛。袖子里空的。

——

十八串糖葫芦。

他们押她哭的赌注,是他们自己三个月没舍得吃的那十八串。

——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雪。

——

老冯头已经蹲到了骆驼跟前。

他没问它说了什么。他扒开骆驼的嘴唇看了看牙,又摸了摸它的峰。

峰是软的,往一边塌着,像两只泄了气的口袋。

「饿塌了。」他说,「骆驼饿不死,饿得起不来。再这么趴几天,就真起不来了。」

——

「方夫子。」

林婉儿转身。

「贵监伙房,有豆饼么。」

方夫子睁开眼。

「……有。」

「借一筐。」

「借给谁。」

「借给它。」

——

方夫子看看她,又看看骆驼。

「七公主。太仆寺拉了三日,是要它走。公主要它吃?」

「本宫叫不动它。」

林婉儿说。

「本宫不是它的主子。本宫只能叫它吃饱,再替它告状。」

——

「替……」方夫子的胡子抖了一下,「替骆驼告状?」

林婉儿从袖里抽出昨夜那张文书,抖开,举到他眼前。

「宫中牲畜之事,七公主可问。」

——

方夫子看着那一行批,看了很久。

「……去伙房。」他说,「一筐。」

——

豆饼是老冯头去扛的。

一筐,黄澄澄的,冻得梆硬。老冯头拿拳头一块一块砸开,砸成小块,拢在槽里。

骆驼闻了闻。

然后把脸埋了进去。

——

它吃得很慢。

一口一口,嚼得很仔细,下巴左一下,右一下。

嚼一口,眼睛就闭一下。

——

袖子里,豆豆探出半个脑袋。

「它吃得比我斯文。」

「你闭嘴。」

「我饿。」

「……那你也去吃一块。」

豆豆跳下去,从筐边上抱走一小块,蹲在骆驼的前蹄边上,一起啃。

骆驼低头看了它一眼。

没喷它。

——

香还在烧。

烧了不到一半。

——

林婉儿走进彝伦堂。

十八个人刷地坐直了。

她走到讲台边,没上去,就站在底下。

——

「你们押本宫哭。」

没人吭声。

「本宫不哭。」

胖小子的脸红了一片。

「本宫念,你们写。」

——

「……写什么?」

「状子。」

她朝窗外那座山偏了偏头。

「它的。」

——

十八个人面面相觑。

最后一排,那个细辫子的少年,第一次转过脸来,看着她。

——

方夫子站在门口。

「公主,这不合——」

「夫子改字。」林婉儿说,「本宫不识几个字,写出来的状子递上去,人家笑的是国子监。」

方夫子张了张嘴。

把那句「不合规矩」咽了回去。

他走到讲台后头,坐下,摊开一张纸,提起朱笔。

「……念吧。」

——

十八个人磨墨。

墨磨得哗哗响,有个小的磨得太急,溅了一脸。

——

林婉儿站在窗边。

窗外,骆驼吃完了半槽,抬起头,脖子伸过来,把大脑袋搁在了窗台上。

正对着她。

——

「说吧。」她低声。

骆驼嚼着最后一口豆饼。

「从哪儿说。」

「从头。」

——

她念。

「具状人,驼一头。」

笔尖沙沙地落。

「北凉人氏。」

——

「……骆驼还有人氏?」有个小的问。

「驼氏。」方夫子头也没抬,「写。」

——

「自北凉起行,至京城。」

骆驼在窗台上说了一个数。

林婉儿顿了一下。

「行三千里。」

——

「过沙,十九日。过山,七日。过河,冰上走的,冰裂了一回。」

笔尖沙沙地落。

「一路驮货。不歇。」

——

「同行者,驼二。」

窗台上那颗大脑袋,眼皮垂下来了。

她等了一会儿。

「……伴一,死于沙中。」

——

沙沙声停了一下。

又接上。

——

「死在哪儿。」她问,声音只够窗台听见。

「第十一日。」骆驼说,「它走不动了,跪下了。队不等。我回头看了三回。第三回看不见了。」

——

她照着念。

「死于起行第十一日。跪于沙中。队不等。」

「具状人回首三次。第三次,不见。」

——

前排,胖小子的笔停了。

他盯着纸,嘴抿着,腮帮子一鼓一鼓。

——

「到京之后,所食之料,每日定数。」

「三月前,料断。」

「其料,色红黑,嚼之烫口。北地所产,京中无。」

——

「具状人饥,峰塌,不能行。」

「非不行。」

「是不能。」

——

有人吸了一下鼻子。

很小声。

然后是第二个。

——

「国子监诸生,每日凑钱,买豆饼饲之。」

念到这句,满堂的笔都抖了一下。

「钱,是买糖葫芦的钱。」

——

「……这句也写?」胖小子的声音哑了。

「写。」

「写我们干什么……」

「证人。」林婉儿说,「状子上要有证人。」

——

胖小子低下头写。

写着写着,一大颗眼泪,「啪」地砸在纸上,把刚写的「糖」字洇成了一团。

他赶紧拿袖子去擦。

越擦越花。

——

「具状人所求。」

林婉儿停了一下,看窗台。

骆驼想了想。

「料。」

「还有呢。」

「没了。」

——

「就这个?」

「就这个。」它说,「给料,就干活。」

——

「具状人所求,惟料一项。」

「料至,即行。」

——

她念完了。

学堂里,没有一个人抬头。

吸鼻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

方夫子从讲台上下来,一张一张收。

收一张,改一张。朱笔点点画画,「沙」字多了一点的,「饥」字写成「肌」的,「塌」字的土字旁跑到右边去的。

改到最后,他提笔在自己那张范纸上写了一句收尾,念给全堂听:

「伏乞……」

他捋着胡子,含混地念了一个字音。

——

门口,小竹靠着门框,面无表情。

「夫子也错一题。」

——

方夫子的朱笔悬在半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字,又看了看门口那个一脸木然的年轻人。

「……咳。」

他把那个音重新念了一遍。念对了。

——

十八个监生里,有几个哭着哭着,「噗」地笑出了一声鼻涕泡。

——

香还剩一截。

林婉儿转过身,数了数。

一个,两个,三个……

「十八个。」

——

胖小子抹着脸站起来,袖子已经湿透了。

「糖、糖葫芦……我们认。」

「不要。」

他愣住。

「留着。」林婉儿说,「给它买豆饼。」

——

胖小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坐下去,把脸埋在胳膊里。

肩膀一抽一抽的。

——

窗台上,骆驼把脑袋收回去了。

它低下头,往自己槽里看了一眼。

——

老冯头蹲在槽边。

槽底下,豆饼渣子底下,还压着一层旧东西。黑乎乎的,冻在木头缝里,三个月前的。

他拿两根指头,捻起一撮。

红的。黑的。一粒一粒,干透了。

——

他凑到鼻子底下闻。

闻了很久。

——

那股味道林婉儿也闻到了。

辛,冲,底下压着一点焦甜。

一闻,舌头根就发烫。

——

老冯头没看任何人。

他把那一撮料在指头间搓了搓,搓碎了,粉末落进雪里。

「就是那天汤里的。」

——

只这一句。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走开了。

——

林婉儿站在那儿。

扣下来的料。扣下来的炭。

十二两到手三两。三个月,一粒都没有。

「(同一件事。)」

她没往下想。

——

状子誊好了。

方夫子亲手誊的,蝇头小楷,一个字都没错。

末尾空着一块,留给具状人画押。

——

「它怎么画押。」有个小的问。

林婉儿从袖里抽出一方帕子,铺在杏坛底下的雪地上。

又在旁边的泥里,挖了个小坑,浇了点槽里的水。

——

「抬脚。」

骆驼看着她。

「你让我干什么。」

「按手印。你没手,按蹄印。」

「按了干什么。」

「按了,就是合同。料到了,你走。你按了不走,本宫这张脸就没了。」

——

骆驼想了想。

「那你的脸,值多少料。」

「……一筐豆饼。」

「行。」

——

它把前蹄抬起来。

慢慢地,往泥里一踩。

再抬起来,往帕子上一按。

——

一朵泥印子。

两瓣,像一朵开歪了的花。

——

林婉儿把帕子揭起来,吹了吹,叠进状子里。

——

然后,骆驼起身了。

——

先是后腿。

两条后腿一撑,屁股先起来,整座山往前一栽,太仆寺那个小吏「哎」地一声跳开了。

然后是前腿。

一只,再一只。

——

它站直了。

比杏坛还高。

雪落在它的两个峰上,塌着的峰,吃饱了之后,好像也鼓回来一点。

——

小吏手里的饼掉在了地上。

「……三天。」他说,「八个人。」

——

骆驼没理他。

它一步一步,自己往外走。

不用人牵,缰绳拖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印子。

——

它经过彝伦堂的窗下。

最后一排,那个细辫子的少年站了起来。

他把手搭在窗框上,朝外头叫了一声。

不是汉话。

舌头卷着,调子拖得很长,像风从沙上走过去。

——

骆驼停了一下。

回过头,把鼻子伸进窗户,在他手心里碰了碰。

然后接着往外走了。

——

少年转过身,看着林婉儿。

他走出来,站在台阶上。

右手按在左肩,腰弯下去。不是宫里的礼。是北边的。

——

「谢。」

汉话很生硬。只有一个字。

——

林婉儿问他叫什么。

他说了。

四个音,卷着舌头,一个挨一个,她只听清了头一个。

他说完就回去了,坐回最后一排,靠着墙,看窗外那道缰绳拖出来的印子。

——

小竹在门口,看了那个少年很久。

一句话都没说。

——

林婉儿去收赌单。

赌单还压在胖小子的桌上,被眼泪洇湿了一个角。

十八个墨手印,挤挤挨挨。

——

最底下,还压着一个。

比孩子的,大了一整圈。朱砂色,指缝里还沾着点刚批完字的朱红。

指节粗,掌纹深,食指上有一道老茧,是常年握笔握出来的。

旁边写着一行小字,一笔一划,极工整:

押:哭得最惨者。纹银一锭。

——

林婉儿抬起头。

方夫子正站在讲台边,理那一摞纸。

——

他咳了一声。

走过来,把赌单从她手底下抽走了。

折了两折,塞进自己袖子里。

——

「学堂里聚赌,」他板着脸,「成何体统。」

——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没回头。

「……后生可畏。」

——

又走了两步。

「但骆驼把头伸进学堂,成何体统。」

——

出国子监的时候,雪停了。

——

甬道边上,立着一排碑。

题名碑。一块一块,刻着历年监生的名字,年头久的,字口里都生了青苔。

老冯头在其中一块前头站住了。

——

他没伸手摸。

就站着看。

「三殿下在这儿念过两年。」

——

林婉儿停下脚。

「每回下学,是我牵马来接。」

他说完,把烟杆往腰里一别,往前走了。

没再说别的。

——

林婉儿走过那块碑的时候,看了一眼。

碑上的字很多。她不知道哪一个是。

——

回到听竹轩,天已经擦黑了。

五公主从台阶上弹起来。

她怀里还抱着那把铜勺,抱了一整天,勺柄都焐热了。

——

「姐姐。」

「嗯。」

「我汇报。」

她翻开小本子。手指头上全是墨。

——

「巳时。」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内务府来了一个穿青衣裳的。不笑。」

「他翻了咱们的账。翻得很慢,一页一页。」

——

「他问炭。」

五公主的嗓子紧了一下。

「我说,册上写着十二两,每月。到手三两。这个月,还没来。」

「他就记上了。」

——

「你怕不怕。」

「怕。」五公主说,「铜勺一直在抖。」

她停了一下。

「三姐姐一直坐在我旁边。她不说话。」

「她不说话,那人翻得就快。」

——

林婉儿往宁安的窗子那边看了一眼。

窗子开着一条缝,灯是亮的。

——

「还有。」

五公主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黄的,旧的,边角脆了。

「他走的时候,本子里多了一张纸。」

「我追出去问。他说——」

她学那人的腔调,学得板板正正:

「『夹错了。』」

「然后他就走了。」

——

林婉儿接过来。

是一张旧账页。

上面一行一行,是三年前的炭火银,某宫某殿,领了多少,发了多少。

数目对不上。

经手一栏,写着四个字:

凤仪宫偏殿。

——

她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把纸折好,折成很小的一块,收进袖袋最里层。

那里已经有一块糖,一张糖纸。

三样东西挨在一起。

——

「姐姐,那是什么。」

「夹错的。」

五公主看着她,没有再问。

——

傍晚,院门响了。

两个小太监抬着筐进来,一筐,两筐,三筐……

炭。

——

老冯头走过去,从筐里拿起一块,在手里掂了掂。

又拿指甲刮了刮。

「是真炭。」

「多少。」

小太监拿出单子念:「听竹轩,本月份例,十二两足数。」

——

足数。

——

那天夜里,听竹轩每间屋子都生了火。

——

小炊把灶烧得通红,把铜勺从五公主怀里接回来,拿围裙擦了三遍,重新别回腰里。

「今天有人知道我是谁了。」

——

旺财趴在院门里头。没往炭盆边凑,就在门边,那里也暖了。

阿黑在屋脊上叫了一声,缩着脖子,蹲到了烟囱边上。

——

冯阿大坐在廊下的炭盆旁。

屋里热,他把领子往下松了一指。

就一指。

——

春杏抱着册子过来,要记炭。

她在炭盆边站了一会儿。

把册子放下了。

先把两只手伸过去,烤了烤。

——

屋里第一次暖得脱了外衣。

豆豆摊在炭盆边,四只爪子朝天,肚皮烤得发烫。

「在册,」它说,「是这个意思啊。」

——

桌角上,一摞纸。

《女则》。

一页一页,爪印工工整整,抄到第三遍。

「还有二百九十七遍。」豆豆闭着眼说。

「慢慢抄。」

——

五公主在拉抽屉,要找新墨。

翻出来一个小纸包,花花绿绿的。

「姐姐,这个什么时候吃。」

林婉儿看了一眼。

跳跳糖。

「等个好日子。」

五公主把它放回去,放在最里头,拿墨块压住了。

——

然后她趴在桌边,写今天的大事记。

林婉儿坐在她旁边看。

——

腊月二十。

姐姐外派,办了一头骆驼。

家里被翻了本子。我也翻了他的。

炭到了。十二两。

——

她写完,想了想,又在后头添了一行。

大家长命——

——

写到「长命」两个字,笔停了。

她的左手抬起来,碰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脖子上是空的。

她的手指在那儿停了一会儿,好像在找什么,又好像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然后放下来,把后头两个字写完了。

百岁。

——

林婉儿没问。

——

夜里。

林婉儿躺在床上,屋里炭火噼啪地响。

「(系统。)」

——

「本系统统计。」

奶声奶气的。

「本季度,宿主部门在册十人,四畜。」

它停了一下。

「炭足。」

——

「……」

「(嗯。)」

——

更深了。

炭盆烧得正旺,全院都睡了。

林婉儿起夜,披着衣裳,从廊下过。

——

廊下那只青瓷盆。

满枝花苞里,开了一朵。

很小。白的。

——

她凑近去闻。

没有梅香。

是凉的,湿的。

像一扇很久没开过的门,底下透出来的那口气。

——

袖子里,豆豆醒了。

鼻子动了两下。

「这花,」它说,「闻着像冰窖。」

——

廊子那一头,小竹的屋里,灯还亮着。

笔尖沙沙地响。

明天的周报上,会有一行字:

梅,开一朵。

—— 第17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