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公主的发疯日常
第3章 房梁上掉下来的叔叔
更新于 2026年9月22日
林婉儿没动。
她连眼皮都不敢眨,就那么直挺挺躺着,眯着一条缝,盯着头顶那片黑。
油灯太小,照不到房梁。那一截黑得发稠,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闻见了。
冷铁锈,桐油。一丝一丝,往下渗。
一粒灰从上面落下来,轻轻砸在她鼻尖上。
痒。
她憋着,没打喷嚏。连气都憋着——从豆豆说「别动」那一刻起,她就没喘过一口。
肺里开始发烫。
豆豆伏在她脚边,一动不动,只有尾巴尖在抖。
灯苗忽然往一边歪了。
不是风。是有什么东西,从上面下来了。
黑影扑下来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像一块夜色被剪下来,直直朝她脸上盖。
刀光一闪。
林婉儿本来想喊「救命」。
但憋了太久的那口气,比她的嘴快。
「哈——!」
不是喊,是喷。整口气从胸腔里炸出来,像被人从背后猛拍了一巴掌。
同一瞬间,她脑子里「轰」的一声。
精神海站起来了。
那片软绵绵的蓝色海水猛地掀起一道浪,浪头撞出她的眉心,直直拍了出去。
黑影在半空僵住了。
真的是僵住。像一只扑耗子的猫,在最高点被人按了暂停。
然后——
「咚。」
他砸在床边的地板上,脸朝上,四肢笔直,硬得像块门板。
那把刀「当啷」落下来,扎在她枕头边,离耳朵不到两寸。刀身还在嗡嗡地颤。
林婉儿躺着,没动。
地上那个人也躺着,没动。
一屋子只剩灯芯噼啪响。
过了好半天,衣柜顶上传来一个声音:
「……死了吗?」
林婉儿抬头。豆豆缩在衣柜最顶上,毛还炸着,圆得像个球。
「你什么时候上去的?」
「我没跑。」豆豆说,「我是去占领高地。」
——
「叮——」
奶声奶气的声音总算上线了。
「恭喜宿主,触发初始技能【精神冲击】。」
林婉儿在心里咬牙:「你刚才死哪儿去了?」
「本系统一直在。只是没有义务提前剧透。」
「说人话。」
「宿主惊吓到极限,精神海满溢,随呼气外放。近距离、毫无防备的目标,会被冲击麻痹,约半个时辰。」
「所以我是……哈了他一口?」
「是的。宿主是本系统见过的第一个,靠一口气制敌的。」
「……」
「友情提示:不建议经常触发。宿主这颗心脏,是二手的。」
林婉儿捂着胸口。那颗二手心脏还在咚咚乱撞。
精神海里,最近那扇门上的灰锁,轻轻晃了一下,又不动了。
她翻身下床,光着脚绕开那把刀,蹲到地上那人旁边。
一身黑衣,黑布蒙面,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房梁。
她伸手,把蒙面布扯了下来。
底下是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眉骨高,下巴瘦,嘴唇抿成一条线。
好看是好看。就是冷,像刚从冰窖里搬出来。
按这具身子的年纪,该叫一声叔叔。
按她灵魂的年纪,该叫一声小伙子。
她选了叔叔。装嫩要装全套。
「叔叔,」她歪着头,「你从房梁上掉下来了哦。」
叔叔的眼珠子很慢很慢地转过来,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她读得懂:闭嘴。
——
「第一件事,」林婉儿搓搓手,「搜身。」
豆豆从柜顶探出脑袋:「搜到吃的,分我。」
她按电视剧里的顺序,从上往下摸。
袖口里,三枚铁镖,薄得像柳叶。
腰带一抽,抽出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钢丝。
左边靴筒一把匕首。右边靴筒,还有一把。
林婉儿把东西在地上摆成一排,越摆越心凉。
这哪儿是人,这是个会喘气的兵器铺。
最后,她把手伸进他怀里。
心口的位置,鼓鼓的一小团。
她屏住气。藏在这儿的,一定是最要命的——
掏出来。
一个巴掌大的蓝底碎花小布包,口子上系着一个蝴蝶结。
林婉儿愣了一下,解开。
一块奶糖,油纸包得四个角对得齐齐整整。
两颗山楂,红得发亮,蒂都剔干净了。
她看看奶糖,看看山楂,又看看地上那张冰窖脸。
「叔叔,」她没忍住,「你出门杀人,还带零嘴啊?」
叔叔盯着房梁,像没听见。
耳根却红了一小块。
豆豆「嗖」地从柜顶蹿下来,鼻子直往布包上拱:「奶糖!给我!」
「排队。」林婉儿把布包举高,「这是物证。」
——
夜枭躺在地上,看着房梁。
他趴在房梁上的夜晚,比睡在床上的还多。十年,一次都没掉下来过。
今晚掉下来了。
被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哈了一口气。
手指头不听使唤,脚趾头也不听。只剩一双眼珠子,还归他自己管。
眼珠子一转,就看见那个小丫头举着他的布包,正跟一只猫讨价还价。
别碰那个。
那是给小师妹带的。
小师妹,今天生辰。
他出门前答应过,天亮前回去。一块奶糖,两颗山楂——她爱吃酸的,酸得眯起眼睛,还要吃。
蝴蝶结是她教的。他学了三个晚上。
现在,回不去了。
师父说过,失手,就咬毒丸。
师父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擦刀,头都没抬。刀背一来一回,一下都没乱。
夜枭舌根一顶,把藏在后槽牙里的那颗蜡丸,挪到了牙齿中间。
下巴是麻的,像别人的。
他攒了很久的力气。
然后,咬了下去。
「咔。」
很轻。
一股苦味,在舌根底下,慢慢化开了。
——
林婉儿听见「咔」的一声,低头看看地上的人。
「叔叔,你骨头响了。」
叔叔没理她。
她搬来小板凳,端端正正坐在他脑袋边上。
「第二件事,问话。你现在说不了话,没关系,咱们用眨眼。」
「眨一下,表示听得见。」
叔叔眨了一下。
「很好。再眨一下,表示听不见。」
叔叔又眨了一下。
林婉儿:「……」
豆豆舔着爪子:「所以他到底听不听得见?」
「闭嘴,我在想。」
三十五岁的人了,头一回被自己出的题坑了。
「换个规矩。是,就眨一下;不是,就瞪着。」
「谁派你来的——大皇兄?」
叔叔瞪着。瞪得很用力,眼白都瞪红了。
可眼珠子往旁边飘了一下。
就一下。
「好。」林婉儿一拍板凳,「眼神已招供。」
这眼神她太熟了。上辈子开会,领导问「这版方案谁改的」,全组人的眼珠子都是这么飘的。
「下一个。我这条命,他出多少钱?」
「五千两?」
瞪着。
「一千?」
瞪着。瞪得眼眶都湿了。
林婉儿咬咬牙:「……五百?」
眨。
屋里静了一秒。
「才五百两?!」林婉儿从板凳上弹起来,「我一个公主!金枝玉叶!怎么也得值五千吧!」
豆豆上下打量她:「按你那两身补丁衣裳算,撑死三两。」
「豆豆!」
「还是连我一块儿算的。」
林婉儿正要问下一个,豆豆的鼻子忽然抽了抽。
「新主人,他嘴里有味儿。苦的,像烂杏仁。」
林婉儿一低头。
叔叔的脸不知什么时候白得发灰。嘴唇泛紫,嘴角渗出一线黑。
那双眼睛还盯着房梁,平静得很,像在等什么。
林婉儿脑子「嗡」了一下。
「你咬毒了?!」
她一把掐住他的下巴:「吐出来!叔叔你吐出来!你死在我屋里,我说不清啊!」
门「吱呀」一声,开了。
——
宁安站在门口。
头发散着,外衣随手披在肩上,手里拎着一只小药箱。
「你屋里『咚』那一声,」她轻轻喘着,「西厢都听见了。」
她的目光从枕边那把刀,扫到地上那排暗器,再扫到地上的人,最后落在林婉儿身上——一只手掐着刺客的下巴,另一只手攥着一包奶糖。
「……你捡的?」
「他自己掉下来的。」
宁安没再问。她跪下来,翻开那人的眼皮看了看,又低头闻了闻他的嘴。
「一股怪苦味。咬了毒丸,没咬实。」
「还有救吗?」
「蜡壳裂了条缝,毒一点一点往外渗。」宁安两根手指搭在他颈侧,「要是咬实了,我来了也只能帮你盖块布。」
她打开药箱,指尖在一排小瓷瓶上走过,倒出一粒黑药丸。
另一只手在他喉咙底下一按。那人的嘴不由自主地张开了。
药丸塞进去。
「咽了。」
那人咽了。
咽完,那双冷冰冰的眼睛里,头一回有了点复杂的情绪。大概是:我为什么要听她的。
宁安又灌了他半杯水,在后背拍了几下。那人吐出一口黑水,脸上慢慢回了点血色。
宁安这才坐下,咳了好一阵。
「姐,刚才那颗是什么?」
「解药。」宁安擦擦嘴角,「配了三年,本来是给自己留的。」
林婉儿鼻子一酸。
宁安却笑了,转头看向地上的人,声音又轻又软:
「当然,我这药箱里,也不止有解药。」
地上那人的眼皮,跳了一下。
——
半个时辰快到了。
那人的手指先能动了。他撑着床腿坐起来,腰背挺得笔直。
宁安拢了拢外衣,在他对面坐下。
「妹妹,这种人最好问话。」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死过一回了。」
那人抬眼看她。
宁安不紧不慢伸出一根手指。
「你失了手,按规矩咬了毒丸。在你主子那儿,你现在是个死人。」
第二根手指。
「死人回去,是要问话的。先问你为什么没死,再问你说了什么。」
「问完了,」她说得很慢,很轻,「他会再赏你一颗。这回,会看着你咬实。」
屋里静了。
林婉儿举手:「我补充一下——你留下,明天有早饭。红枣粥,热的。」
豆豆立刻抗议:「早饭是我的!」
「分你一半。」
「……那我没意见。」
那人嘴唇动了动,哑着嗓子,挤出今晚第一句话:
「……我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呀。」林婉儿点头,「是你眼睛说的。」
那人:「……」
林婉儿把那只蓝布包拿过来。奶糖放回去,山楂放回去。
然后低着头,笨手笨脚地系那个蝴蝶结。系了一遍,歪了。拆开再系,还是歪。第三遍,总算有个样子。
她拉开床头的小抽屉,把布包端端正正放进去,关好。
「先替你收着。谁的东西就是谁的,丢了可惜。」
那人看着那只抽屉。
看了很久。
灯苗跳了两下,照得他半张脸明,半张脸暗。
林婉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看见那双冷得像刀刃的眼睛,慢慢地,钝了一点。
「……太子。」
林婉儿一愣。
「殿下下一个要动的,」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是太子。」
宁安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收紧了。
「我知道他在清单上。」她声音还是很轻,「太子身边人多,他一直没找到缝。」
「找到了。」
「在哪儿?」
「围猎场。」
「什么时候?」
「半个月内。」
宁安没再问。她低着头,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又是围场。」
林婉儿后背一凉。
宁安掰着手指数过的第一条命——三皇兄,围场落马,脖子断了。
「叮——」
系统一点都不看气氛。
「检测到重大厄运线索。新任务:【拯救太子】。奖励:抽奖券×3,体质+5。难度:地狱级。请问宿主是否接受?」
林婉儿:「我能不接吗?」
「不能。」
「那你问什么?」
「走个流程。」
那人撑着床腿,一点一点站起来。膝盖每弯一下,都「咔」一声。
他在两个小姑娘面前,单膝跪下。
「咔。」
「夜枭。」他说,「从今往后,听二位公主差遣。」
林婉儿看着他:「不行。」
夜枭抬头。
「不是不要你,是这名字不行。夜枭,一听就是半夜从窗户飞进来、叼走小孩的那种。」
夜枭沉默了一下。
「……我本来就是。」
「所以更得改。」林婉儿托着下巴转了两圈,眼睛一亮,「咱们这儿叫听竹轩——你就叫,小竹!」
夜枭:「不。」
宁安捂着嘴,咳得肩膀直抖。
豆豆炸了:「凭什么!他来了半个时辰名字就带竹子,我还叫豆豆!」
屋檐上「呱」一声,阿黑探下一个脑袋:「难听。像竹笋。还是不能吃的那种。」
池塘里「扑通」一声,胖橘在水里嚷嚷:「竹子影子落在我池子里,那就是我的!」
一猫一鸟一鱼一刺客,全票反对。
林婉儿环视一圈,点点头:「抗议无效。」
她转头:「姐,你说呢?」
夜枭也看向宁安。那眼神,几乎可以叫求救。
宁安咳完了,擦擦眼角,笑了。
「我觉得挺好听的。」
夜枭——不,小竹——闭上了眼睛。
「小竹叔叔,」林婉儿竖起手指,「入职条件如下。」
「工资暂时没有,等我抽到金币。包吃包住,一天三顿,每月一包辣条。」
「五险一金没有。但是——」她郑重其事,「年终发小红花一朵。」
小竹睁开眼,望着房梁。那样子,像是有点想念那颗毒丸。
「还有,」林婉儿抽出一张纸拍在他面前,「入职检讨。内容:我以后再也不当杀手了。抄一百遍,明早交。」
——
第二天,卯正二刻。按林婉儿的换算,早上六点半。
听竹轩的「操场」,是池塘边一条三步宽的石子路。
林婉儿和宁安一字排开。小竹站在最后头,后背贴着墙,脸朝着院门。
「你站那么远干嘛?」
「这里,看得见门。」
「做操不用看门!」
小竹没动。
林婉儿叹口气,先收作业。
小竹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就一张,巴掌大。
展开一看,蚂蚁大的小字挤得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像印出来的。一百遍,一遍不少。
「……你为什么写这么小?」
「纸条越小越好。」小竹说,「好藏,好吞。」
「你还打算吞?」
小竹顿了一下:「习惯。」
宁安在旁边笑得扶住了竹子。
「立——正!广播体操,预备——起!」
「一二三四,二二三四!」
林婉儿蹦得像只小兔子。宁安跟着比划两下,咳两声,扶墙歇了。
小竹抬胳膊。
「咔。」
弯腰。
「咔。」
踢腿。
「咔咔。」
全身上下,像一扇三十年没上过油的老木门。
豆豆蹲在台阶上,尾巴都吓直了:「新主人,他骨头在放鞭炮。」
「小竹叔叔,用力!」林婉儿一边蹦一边喊,「做完奖励奶糖一颗!」
小竹的胳膊停在半空。
「……那本来就是我的。」
「现在归听竹轩保管。」
小竹没再吭声。胳膊放下来的时候,他往正殿那扇窗看了一眼。
窗后面,是床头那只小抽屉。
「下一项,眼保健操!闭上眼睛——」
宁安闭眼,动作标准。
小竹没闭。
「闭眼。」
「……暗卫不闭眼。」
「你现在是听竹轩的员工。」
小竹沉默了一会儿,闭上了一只。
「两只。」
又沉默了一会儿。两只都闭上了,眼皮一跳一跳,像随时准备睁开砍人。
「第一节,按揉攒竹穴——」
他用那双握了十年刀的手按住眉头,力道大得像在按一头要跑的牛。
「第四节,轮刮眼眶——」
小竹曲起食指,往眼眶上一刮。
用力过猛。
指节直接戳进了眼角。
「嘶——」
再睁眼时,两只眼睛通红,眼泪顺着脸往下淌。
院子里安静了一秒。
林婉儿双手一拍:「哭了!感动哭了!奖励小红花一朵!」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朵粉色绢花,踮起脚,「啪」地别在他胸前。
暗卫之王站在池塘边,胸口一朵粉花,眼眶通红,泪流满面。
屋檐上,阿黑「呱」了一声:「我要把这个告诉全京城的乌鸦。」
——
三个人坐在台阶上喝水。小竹坐在最边上,那朵粉花没摘。林婉儿觉得他是不敢。
院门外忽然响起一串脚步声,又碎又急。
林婉儿还没抬头,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一只碗搁在台阶上,水面还在晃。
豆豆抬头看了一眼廊檐:「上去了。比我抢鱼还快。」
院门被推开,一个小太监探进脑袋,尖着嗓子:
「七公主、三公主接旨——大皇子殿下体恤二位公主,明日酉时,望月阁设宴,请二位一叙!」
他说完没急着走,一双小眼睛在院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台阶上那只多出来的碗上。
停了一拍。
「奴才告退。」
脚步声远了。
一道影子从檐下落回台阶,连衣角都没响。小竹看着院门,脸又冷回去了。
「殿下这顿饭,」他说,「是请我的。」
「请你?」
「请我的尸体。」
林婉儿抓抓头发:「这饭……能退吗?」
「退不了。」宁安捧着茶碗,脸白得几乎透明,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想看夜枭的尸体。夜枭确实死了——昨晚,死在听竹轩的地板上。」
「明天站在他面前的,是小竹。」
林婉儿眼睛唰地亮了:「那咱们演什么?」
宁安放下茶碗,笑得温温柔柔:
「演一出——疯七公主,把大皇兄的顶尖暗卫,养成了一只傻小狗。」
小竹缓缓转过头,胸口那朵粉花跟着颤了颤。
「……狗?」
豆豆「噌」地站起来,毛又炸了。
「我反对。这院子,不许养狗。」
—— 第3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