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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公主的发疯日常

第5章 听竹轩的第一场夜班

更新于 2026年9月22日

林婉儿没出声。

她的手先动了。从被子底下摸到枕头下面,攥住那支银钗。

凉的。凉得人一下子清醒。

豆豆还在数。脑袋转过去,转回来,两只耳朵一只朝前,一只朝后。

「……瓦上,三个。」

「不对,五个。」

「……不对。」

它不数了,整只猫往她脚边缩了缩:「新主人,我数不过来。」

门边有人接了一句:

「十个。」

林婉儿差点从床上弹起来。

小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里,后背贴着门框,脸朝上。月光透过窗纸,只照亮他半边下巴。

「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第一个上房的时候。」他说,「瓦上十个。东墙外十一,西墙外九。后头竹林里,还有。」

「还有多少?」

小竹顿了一下。

「数不出来。」他说,「那边的人,没有声音。」

外间传来一声轻咳。宁安披着外衣进来,头发散着,手里已经拎上了药箱。

「一个都没睡着?」

「我睡着了。」豆豆说,「被吓醒的。」

——

林婉儿在精神海里喊:「系统!反弹!就现在!」

「厄运反弹,冷却中。剩余六十八小时零一分。」

「提前一点呢?就一次。」

「不批。」

「那你到底批什么?」

系统想了想。

「宿主库存里,有三张抽奖券。未拆封。」

林婉儿一愣。

对。望月阁那一顿,她一口气吃了九团,系统结了三张券。回来光顾着看那支钗,全忘了。

「抽!全抽!」

精神海上金光闪了三下。三张小纸片晃晃悠悠落下来,一张比一张不靠谱。

「【妈妈牌晾衣绳】×1。说明:结实。晾一家子的被子,不断。」

「【奥利给粉】×1。说明:吸一口,精神一振。振过头的部分,本系统不负责。」

「【小黄伞】×1。说明:上学路上用。」

林婉儿:「……就这?」

「就这。」

她掌心一沉。

一卷红黄绿拧在一起的绳子,一只小纸包,一把收拢的小伞。伞面鹅黄,印着一只小鸭子。

宁安看着那只鸭子,愣了一下。

「……小学门口那种。」

「我有过一把一模一样的。」林婉儿说。

两个人对着一把鸭子伞,都没吭声。

门边,小竹开口:「伞,能挡刀吗?」

「说明上没写。」

「那就留着。」宁安把伞塞回她怀里,「没写的,说不定哪天有用。」

豆豆凑过去嗅那只纸包,一个喷嚏打得整只猫往后一仰。

「……什么玩意儿?闻着像过年。」

宁安拆开纸包一角,凑近闻了闻,立刻别开脸,咳了两声。

「吸进去的。量小,死不了人。」她眯着眼,「但人会管不住自己,一小会儿。劲儿过了,还得软上一个时辰。」

「管不住什么?」

「手,脚,嘴。」宁安说,「看人。」

林婉儿看看那包粉,又看看窗外。

一包粉,一根绳,一把伞。三个人,一只猫。

对面,五十上下。

「小竹叔叔,瓦上那十个,你能打几个?」

「十个。」

「那墙外二十个呢?」

小竹看了她一眼。

「我上了房,」他说,「门就空了。」

屋里静下来。

「他们什么时候动手?」

「三更梆子。殿下的规矩,梆子一响,墙外的翻墙,瓦上的揭瓦,一起下。」

「还有多久?」

「一炷香。」

一炷香。

林婉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二岁的手,指头细,还在抖。

一炷香,凑一支队伍。

她把被子一掀,光脚跳下床。

「豆豆,阿黑,胖橘——」

她压着嗓子,喊得跟点名似的。

「开会。紧急的。」

——

阿黑从屋檐上倒挂下来一个脑袋,眼睛在黑里亮得像两粒豆子:「大半夜开什么会?」

池塘那边「咕嘟」冒了一串泡。胖橘浮上来,嘴一张一合:「我在睡觉。鱼不闭眼,不代表我醒着。」

林婉儿蹲在窗根底下,语速飞快:

「听竹轩,紧急招人。今晚一班,干完就散。管饭。」

豆豆第一个抬爪:「管什么饭?」

「鱼。一只猫一条。」

胖橘一个激灵:「谁的鱼?!」

「御膳房的。」

「……哦。」胖橘沉回去半个脑袋,「那你们随意。」

「豆豆,你能叫来多少?」

豆豆挺起胸脯。

「御花园后山,十二只野猫。都欠我两条鱼。」

「怎么欠的?」

「去年冬天,它们抢了我两条鱼。」豆豆理直气壮,「一只抢两条。所以一只欠我两条。」

林婉儿想了一秒,决定不纠正。

「阿黑?」

「屋檐底下那帮麻雀,天天偷你晾的小米。」阿黑抖抖翅膀,「我去说一声,叫它们还账。五十只,只多不少。」

「胖橘?」

胖橘吐了个泡。

「这池子里,连我,一百二十三条。」

林婉儿看了一眼那方小池塘:「……装得下?」

「挤挤就装下了。平时不露面,是怕你们人类数清楚了,要吃。」

「可你们上不了岸。」

「上不了岸,能跳。」胖橘尾巴在水面一拍,「跳得很准。」

林婉儿站起来:「一炷香之内,到岗。」

豆豆「嗖」地钻出窗缝。阿黑「扑棱棱」扎进了夜里。

宁安倚着门框,咳着,笑着,眼睛却一直盯着墙头:「妹妹,你这是在招临时工?」

「夜班。」林婉儿说,「日结。」

——

不到半炷香,院子就满了。

先是墙根的竹丛里,一双,两双,亮起十二双绿莹莹的眼睛。没有一声猫叫。

然后是屋檐底下。小黑点一个挨一个落上来,挤成密密的一排,又一排。连翅膀都收得紧紧的。

池塘的水面,鼓起了一小片一小片的涟漪,又平了。

阿黑落回窗台,喘着气:「五十三只。有三只是来看热闹的,不算钱。」

林婉儿把那只纸包递过去。

「一会儿梆子响了,你叼着这个,飞到院里那帮人头顶,松嘴。」

阿黑歪着脑袋看纸包:「叼着它,我还能说话吗?」

「不能。」

「……那得加钱。」

「加一条鱼。」

「成交。」

宁安已经把两块帕子浸了水,一块按在林婉儿脸上:「捂着口鼻。一会儿粉撒出去,你别跟着疯。」

「我本来就是疯的。」

「那就别疯得更厉害。」

林婉儿捂着湿帕子回头,愣住了。

小竹一直没动。

他站在门槛里,仰着脸,听瓦上的动静。

那双「没擦过的铜纽扣」不见了。

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可里头的东西换了。冷,静,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刀刃朝外。

胸口那朵粉色绢花还别着,在月光里微微发亮。

一朵粉花,配一张这样的脸。林婉儿看着,竟然一点都笑不出来。

小竹走进院子,在竹丛边站定。

「咔。」

他折下一根竹子,手一捋,竹叶簌簌落了一地。剩下光溜溜一根,比他胳膊还长一截。

「就拿这个?」林婉儿压着嗓子,「你的刀呢?」

「刀是殿下给的。」小竹说,「今晚,不用。」

他仰头看了一眼屋脊,又回头看了看她和宁安。

「门窗关好。」

「那你——」

「瓦上的,归我。」

——

远远的,不知哪条宫道上,梆子响了。

「梆——」

「梆——」

「梆——」

第三声还没落地,墙头上就长出了人。

一个,两个,五个,十个。黑衣裹身,像一排被风刮上墙的乌鸦。无声地往下落,落进竹影里,猫着腰,朝正殿摸过来。

同一时刻,头顶的瓦「咔」地轻响了一声。

林婉儿抬头。

再低头时,院子里那道竹竿似的影子,已经不见了。

——

二十个黑衣人在院里散开,刀尖朝前,一步一步逼向正殿台阶。

他们没往上看。

屋檐下,一排排小黑点,一动不动。

他们也没往墙根看。

竹丛里,十二双绿眼睛。

他们更没往池子里看。

那一池水,静得不像话。

林婉儿趴在窗缝后头,心跳得咚咚响。

一道黑影掠过院子上空。

阿黑在那群人头顶盘了半圈,嘴一松。

纸包翻着跟头往下掉,半空里「噗」地散开,一团金粉扑了下去。

「叽——!」

五十三只麻雀同时离檐,翅膀扇得「呼啦啦」一片,把那团金粉扇成了一场雾,严严实实罩住了整个院子。

月光底下,金闪闪的。

像有人往院里撒了一把过年的亮片。

最前头那个胖刺客,猛吸了一口气——

「阿——嚏!」

「阿嚏!阿嚏!阿——嚏!」

一个接一个,停不下来。喷得前头那人后脑勺湿了一片。

第二个腿一软,「扑通」劈了个叉,坐在石子路上,茫然地看着自己的腿,像那两条腿是借来的。

第三个捂着嘴,肩膀直抖。

他在笑。

「我、我没想笑——哈——哈哈——」

越捂越笑,笑得刀都攥不住了。

第四个一把抱住身边的同伴,眼泪哗哗往下淌:「兄弟,我其实不想干这行,我想回老家种地——」

「姐,」林婉儿压着嗓子,「这粉是叫人说实话的?」

「是叫人管不住。」宁安捂着湿帕子,咳着,「平时憋着什么,现在就漏什么。」

——

「喵——!」

豆豆站在墙头,尾巴一甩。

十二只野猫从竹丛里同时扑了出来。

打头的,是只膀大腰圆的橘色野猫。一跃三尺,稳稳落在胖刺客脸上,四只爪子一扒,后腿一叉,就那么骑住了。

胖刺客一个喷嚏打到一半,被一屁股坐了回去。

「唔——唔唔!」他闷在猫肚子底下喊,「为什么!为什么就冲我一个来!」

满院子的人,只有林婉儿听得懂那只橘猫的回答。

它拿尾巴一下一下抽他的鼻子,慢条斯理地说:

「因为你最油。」

麻雀们专挑头顶。

队伍里个子最高的,是个长腿刺客。他头上同时落了三只麻雀,你一口我一口,啄的全是他发髻上那根布带。

「啵。」

布带松了。

发髻散下来,连着蒙头的黑布一块儿滑到后脑勺。

露出来的,是半个亮堂堂的头顶。月光一照,比池水还亮。

长腿刺客捂住脑袋,声音都劈了:「不是!我才二十三!我这是天生额头高!」

旁边那个吸饱了粉的同伴看了他一眼,嘴比脑子快:

「哥,其实我们都知道。」

说完自己先愣了,赶紧捂嘴。

晚了。

长腿刺客蹲在地上,不起来了。

还剩一个络腮胡,粉吸得最多。

他不打喷嚏,不笑,也不哭。

他在打哈欠。

一个接一个,嘴张得一个比一个大,下巴都快脱臼了,怎么都合不上。

「啊——」

他晃晃悠悠,退到了池塘边上。

池水动了一下。

一条小一号的红锦鲤从水里窜出来,在月光里划出一道弧——

「啪。」

不偏不倚,正正跳进了他嘴里。

鱼尾巴还露在外头,一甩,一甩。

络腮胡:「……唔?!」

池子里,胖橘探出脑袋,冲一池子兄弟姐妹吐了个泡:

「看见没。这叫,鱼把人钓上岸。」

「哗啦——」

一百多条锦鲤跟着蹦出水面,水花兜头浇下来。刚爬起来的几个脚底一滑,又躺回去了。

有个刺客打着喷嚏冲出了麻雀阵,一路摸到台阶底下,伸手就推窗。

窗开了一条缝。

一只苍白的手从缝里伸出来,在他手腕上轻轻一点。

那人的胳膊垂了下去,像根煮过头的面条。

宁安咳了两声,把银针收回袖子里。

「泡过麻沸散的。」她温声说,「半个时辰,抬不起来。坐下歇歇吧。」

那刺客真的坐下了。

——

头顶上,一直有声音。

不是打斗声。是很匀的一声,一声。

「咚。」

停一停。

「咚。」

林婉儿从窗缝里往上看。屋脊背着月亮,只看得见一道影子,一起,一落。一起,一落。

像有人半夜在屋顶上拍被子。

她数着。

……七。八。九。

然后,没了。

院子里的动静也小了。粉劲儿一过,二十来个黑衣人全软成了泥,身上骑着猫,头上站着雀。

「叮——」

「宿主首次调度多物种协同作业。技能【兽语】升级:可同时向多只动物下达指令。」

「另:本次动员野猫十二、麻雀五十三、锦鲤一百二十三。应付口粮一百八十八份,外加乌鸦加班鱼一条。请宿主按时结算。」

「含围观的那三只。照付。」

林婉儿:「……你连这个都记?」

「本系统什么都记。」

她推开门跑出去,仰头看。

月亮挂在屋脊后头。

屋脊上站着一个人,拄着一根竹竿,衣角被风吹得一掀一掀。

他脚边的瓦上,并排躺着九个黑衣人。躺得整整齐齐,脑袋朝一边,脚朝一边,像晒在瓦上的一排咸鱼。

第十个,被他一只脚踩着后背,脸贴在瓦上,动弹不得。

小竹弯腰,扯下那人的蒙面布。

一张很年轻的脸,十七八岁,嘴唇上的绒毛都还没褪干净。

少年看清了踩着自己的人,眼睛一点一点瞪圆了。

「夜……夜枭大人?」

「您不是……殿下说您死了……说您咬了毒,死在七公主屋里……」

「嗯。」

小竹收回脚。

少年趴着,不敢动。

「回去告诉殿下。」小竹说。声音不高,也不快,像在交代一件早就办完的事。

「夜枭,已经死了。」

少年哆嗦着爬起来,又不敢走:「那……那您是……」

小竹低头。

胸口那朵粉色绢花,在风里轻轻颤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

「……听竹轩,小竹。」

少年连滚带爬下了房,踩碎两片瓦,一路朝院墙逃。

他扒上墙头,翻到一半,忽然僵住了。

墙头上,坐着一个人。

——

那人不知坐了多久。

就坐在竹影最浓的地方,一身灰黑的旧袍子,两手搭在膝盖上。刚才院子里猫叫、雀叫、人哭、鱼跳,他就在那儿坐着,从头看到了尾。

没人发现他。

豆豆也没有。

豆豆这会儿蹲在墙根,毛一根一根竖起来,比刚才炸得还厉害。

「新主人。」它的声音发紧,「他……没有味道。」

「什么?」

「什么味儿都没有。」豆豆往后退了半步,「活人,不该没有味道。」

墙头那少年抖得像筛糠:「鬼、鬼影大人——」

「走。」

就一个字。

少年从墙头栽了下去,爬起来就跑,脚步声一路远了。

那人这才下来。

落地的时候,一片竹叶都没惊动。

月光落在他脸上。五十来岁,皱纹很深,一道一道,像刀刻在老木头上。眼睛却冷,冷得像井底。

小竹从屋脊上下来,落在院子中间,竹竿垂在身侧。

两个人隔着一方池塘,站着。

「……师父。」

那人看着他。

从头看到脚。在他胸口那朵粉花上,停了一下。

「殿下给了我五十个人。」他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让我来收你。」

小竹没动。竹竿,握紧了。

林婉儿站在台阶上,宁安扶着她的肩。两个人都没出声。

「竹林里还有二十个。」鬼影说,「我让他们撤了。」

「……为什么?」

鬼影没答这句。

「我教过你,失手就咬。」

「咬了。」

「没咬实。」

「……嗯。」

鬼影看了宁安一眼。就一眼,又收回来。

「蠢。」他说。

停了停。

「咬实了,谁去接她。」

竹竿在石子路上「嗒」地一点。

「……接谁?」

鬼影沉默了一会儿。

「小满在地牢里。」

院子一下子静了。

连池子里的鱼,都不扑腾了。

小竹站着,好像没听懂。

「师父说过,」他说得很慢,「会看着她。」

「我看着了。」鬼影说,「看着她被带进去的。」

「你出门那晚。殿下说,刀出了鞘,得有个东西押着。」

「到今晚,第三天。」

「啪嗒。」

竹竿掉在了地上。

刚才在屋脊上一下一个、拍倒九个人的人,站在院子中间,晃了一下。

林婉儿看见他的手在抖。那双手倒水的时候,一滴都没抖过。

「那天是她生辰。」鬼影说,「她在门口坐到天亮,问我,师兄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快了。」

林婉儿心口猛地一沉。

床头那只小抽屉。蓝底碎花的布包,口子上一个蝴蝶结,她系了三遍才系正。

里头一块奶糖,两颗山楂。

那块奶糖——赴宴前一晚,她拿去喂他,教他学狗叫了。

他嚼着那块糖,脸上挣扎得像在咽一把刀片。

她当时,还笑了。

「殿下拿她钓你。」鬼影说,「明晚子时。你不回去,他就不等了。」

「我回去。」小竹说。一点都没犹豫。

「你回去,是死。」鬼影的声音没有起伏,「她看着你死,然后,她也死。殿下不留活口。你跟了他十年,你知道。」

小竹不说话了。

鬼影的目光越过他,落在林婉儿身上。

这是他今晚头一回看她。

「所以,别回去。」

「去接。」

「地牢在哪儿,他知道。换岗的时辰,没变。」

他顿了顿。

「我这辈子,是殿下的刀。刀,不该有主意。」

「今晚,有了一回。」

「……就这一回。」

他转过身,朝院墙走去。

——

「前辈!」

鬼影停住,没回头。

她跑下台阶,把那卷花花绿绿的绳子往他跟前一递。

「这个,给您。」

鬼影低头。红的,黄的,绿的,拧成一股,一头还拴着两只木夹子。

「……这是什么。」

「晾衣绳。很结实,晾一家子的被子都不断。」

她往院里一指。满地黑衣人,躺的躺,坐的坐,一个还含着鱼。

「您一个人来的。这二十来个,总不能扛回去。」

「串起来,好拖。」

鬼影盯着那卷绳子,很久没说话。

林婉儿以为他要扔。

他没扔。

他接过去,在手里掂了掂,走进那堆刺客中间,弯下腰。

一个。两个。三个。

绳子从每个人腰带底下穿过去,打个结,再穿下一个。手又快又稳,跟晾衣服一模一样。

小竹没说话,上了房,一手一个,把瓦上那九个拎下来,搁在师父脚边。

一个递,一个穿。谁都没看谁。

不一会儿,二十九个黑衣人被串成了长长一串,像年前挂在檐下的腊肠。

络腮胡终于把那条鱼吐了出来,「啪」地落回池子里。

胖橘在水里嚷:「吐回来干嘛!一股人味儿,洗三天都洗不掉!」

鬼影拎起绳头,回头看了林婉儿一眼。

「……七公主。」

「嗯?」

「她叫小满。」他说,「怕黑。」

他一纵,上了墙头,蹲下来收绳子。那一串人被一个接一个提上墙,在墙头搭一下,又顺着那边滑下去。

像一墙晾着的被子,一床一床被收走。

最后一个也下去了。

鬼影站起身,风从墙那头吹过来,把他的衣领掀开一角。

月光正落在他后颈上。

那里有一块印子。

指甲盖大,形状古怪。像一滴水,又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不是青的,也不是墨的。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蓝。月光一照,那点蓝,泛了一下光。

像海面上的光。

林婉儿还没看清,墙头已经空了。

豆豆蹲在她脚边,鼻子冲着墙头,一抽,一抽。

「……新主人。」

「嗯。」

「他身上没有味道。」豆豆说,「可刚才风一吹,他脖子后头那块,有。」

「什么味儿?」

豆豆想了很久。

「跟你脑子里那片海,一个味儿。」

林婉儿低头看它:「……你怎么知道我脑子里是什么味儿?」

「我睡你脚边。」

豆豆说完,打了个哈欠,好像这是天底下最明白不过的事。

——

野猫在墙头蹲成一排,眼巴巴等着结账。

「鱼,明天给。」林婉儿说。

橘猫舔舔爪子:「记着了。」

一眨眼,墙头空了。院子里只剩一地竹叶,和几撮被啄下来的头发。

小竹还站在院子中间。

竹竿躺在他脚边,他没捡。

林婉儿走过去,仰头看他。

他比她高出一大截。这会儿,却像是矮了。

「小竹叔叔。」

他没应。

「明天,」她说,「咱们去把小满接回来。」

小竹低头看她:「……这不是公主的事。」

「你是听竹轩的人。」林婉儿说,「入职那天没跟你说?包吃,包住——」

她顿了顿。

「包接家属。」

小竹的膝盖弯了一下。

「别跪。」林婉儿一把托住他胳膊,「你膝盖一弯就咔咔响,大半夜的,吵。」

小竹没跪下去。

他就那么站着,低着头,很久很久。

宁安扶着廊柱走过来,脸白得透明,声音却稳:

「地牢又湿又冷。关三天,人会发烧,会咳。」她说,「我去备药。退热的,止咳的,还有——」

她看了小竹一眼。

「压惊的。小姑娘,吓坏了。」

林婉儿转身进屋,拉开床头的小抽屉。

蓝底碎花的布包,还躺在里头。

她解开蝴蝶结。两颗山楂,红得有点发暗了,蒂还是剔得干干净净。

奶糖的位置,空着。

她捏着布包回到院子里,递过去。

「奶糖……」

「我吃了。」小竹说。

「我喂的。」

「……嗯。」

「我赔。」林婉儿说,「赔一罐。」

她把山楂包好,低头系蝴蝶结。

这一回,一遍就系正了。

「明天带着。」她把布包放进他手心,「见了面,你亲手给。」

小竹握着那只布包。

握得很轻,像握着什么一用力就会碎的东西。

——

「叮——」

精神海里,一块面板「唰」地展开,金边,亮得晃眼。

「新任务:【救出小满】」

「时限:二十四小时。」

「地点:大皇子私设地牢。」

「难度:困难。」

「奖励:抽奖券×5,体质+10,解锁新技能。」

「备注:宿主,加油。」

林婉儿盯着最后那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你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系统沉默了三秒。

「因为本系统今晚,也上了夜班。」

「加班费,记得结。」

林婉儿笑出了声。

她回屋躺下,手伸到枕头底下。

那支兰花银钗还在。凉的。

她攥住它。铃铛闷在掌心里,一声也没响。

「厄运反弹,剩余六十七小时二十三分。」系统小声报数。

「知道了。」

不急。

头顶的瓦被揭开了两片,漏下来一小块月光,正落在她脸上。

小满妹妹,别怕黑。姐姐明天就来接你。

还有——

大皇兄。

咱们的账,慢慢算。

—— 第5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