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公主的发疯日常
第7章 大皇兄往我部门塞了个人
更新于 2026年9月23日
门外那个尖细嗓子,还没走。
「人在内务府录名册,辰时整送到。」小太监隔着门缝笑,「殿下说了,七公主不必谢。」
脚步声远了。
林婉儿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天色。
离辰时,还有半个时辰。
「开会。」她说,「赶在新人进门之前,把自己人的账结了。」
——
正殿屋顶那两片瓦,还是没补。
小满坐在最边上的小杌子上,两只脚够不着地,一晃一晃。脸洗干净了,白得透亮,眼睛底下还挂着两道青。
豆豆趴在她腿上,尾巴垂下来,一脸认命。
搬进来三天了。能吃的东西只多了两样,但台阶上的鞋子多了一双。
「第一项,新人入职。」
林婉儿从袖子里摸出一朵小红花。纸剪的,边上还毛着。
「小满,昨夜在地牢数咳嗽数到九十八,没哭——」
「我哭了。」小满老实说。
「见到师哥才哭的,不算。」
她把小红花贴在那朵粉绢花旁边,又摸出一张折成方块的纸,郑重其事地递过去。
小满打开。一行字,歪歪扭扭:
欠奶糖一罐。欠款人:听竹轩。担保人:小竹。
门边,小竹看了一眼「担保人」三个字,没吭声。
小满把欠条对折,再对折,塞进蓝底碎花布包,跟那两颗山楂放在一起。系好,拍了拍。
「姐姐,」她很认真,「这个要按手印吗?」
「……要。」
豆豆把两只前爪往肚子底下一收:「这回别用我的。」
——
「第二项,抽奖。系统,五连。」
「叮——」
「第一张:粉笔头。」
「第二张:粉笔头。」
「第三张:粉笔头。」
林婉儿闭了闭眼。上辈子被班主任一个粉笔头砸中脑门的记忆,隔着二十多年,准准地砸了回来。
「第四张:跳跳糖×1。」
「第五张:【谢谢惠顾】。」
「……这张是什么东西?」
「是本系统对宿主的真实评价。」
宁安低头喝药,肩膀抖了两下。
小竹走过来,从桌上捏起一截粉笔头。白的,一指长,两头圆钝。他放在掌心掂了掂,又掂了掂。
「准头可以。」
他没放回去,三截全收进了袖子。
小满盯着那包跳跳糖:「姐姐,这个是什么?」
「会在嘴里放炮的糖。」林婉儿掀开枕头底下那只小匣子,把它搁进去,「不许偷吃。」
匣子里原先只躺着一样东西:一支银钗,钗头一朵兰花,花心里那粒小铃早就不响了。
她把糖挨着钗放好,盖上。
小满的眼睛瞪得溜圆,看那只匣子的眼神,像看一座庙。
——
「第三项,外勤汇报。」
阿黑从檐下倒挂下来,翅膀一收。
「五公主这几晚,天天被叫去淑妃正殿。」它顿了顿,「回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
屋里静了一下。
那个追着她喊「记你一笔」的小丫头,也会哭肿眼睛。
「记下了。」林婉儿说,「接着看。」
——
「第四项,新技能试用。」
豆豆被派到院子另一头,蹲在池边那座假山顶上。小竹量了步子,回来报数:「九丈。」
林婉儿站在正殿台阶下,搓了搓手。
「叫我。」
豆豆打了个哈欠,不情不愿地:「……喵。过来。」
肚脐眼底下像被人挂了一只钩子,「嗖」地往前一拽。
眼前一黑。
「扑通。」
冷。
从头顶冷到脚心。她睁开眼,一片绿汪汪的水,脸贴着一团又滑又胖的东西。
那东西也睁着眼。圆的,金的。
胖橘吐出一串泡泡:「你们人类,进门不敲吗?」
林婉儿「哗啦」站起来,水到腰。
假山顶上,豆豆干干爽爽地蹲着,低头看她。
「我在这儿。」它说,「你在那儿。」
「差了三尺。」
「落点偏差:三尺。」系统说,「今日次数,已用完。」
林婉儿抹了一把脸:「再来一次,我找找感觉——」
「明日请早。」
「那要是它在十一丈外头叫我呢?」
「那宿主就原地站着,听它叫。」
胖橘在她腿边绕了一圈,尾巴拍了拍她的膝盖:「你压着我了。赔鱼。」
「是你先占的地方!」
「这是我的池子!」
「这是我的院子!」
院门,就是这时候开的。
——
小太监领进来一个小宫女。
十四五岁,圆脸,两颊冻得通红。辫梢扎着红头绳,怀里抱着一只小包袱,腰上挂一本巴掌大的册子,一只铜墨盒,一支秃了尖的小笔。
她规规矩矩跪下,磕了个头:「奴婢春杏,给七公主请安。」
起身。
第一件事,打开墨盒,舔了舔笔尖,翻开册子。
一边写,嘴里一边念:
「七公主,辰时,蹲池边——」
她抬头,看了看站在水里的七公主,又看了看七公主腿边那条鱼。
「——与鱼说话。」
笔尖一顿,落下。
院子里,一个人都没动。
宁安的药碗停在嘴边。小竹的手,停在袖口。小满往豆豆身后缩了缩,发现豆豆比她还小,又缩了回来。
林婉儿「哗啦哗啦」蹚上岸,裙摆滴着水,走到春杏跟前,低头看那本册子。
字不好看。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纸都快戳破了。
「这句不对。」
春杏的脸「唰」地白了。
「我不是在说话。」林婉儿说,「我是在跟它吵架。它说我压着它,我说是它先占的地方。」
「写『与鱼争吵』。」她伸手点了点那一行,「比较疯。」
春杏愣了一瞬,赶紧把「说话」两个字涂成两个黑疙瘩,在旁边工工整整写上「争吵」。
「谢、谢公主指点。」
「『胜负未分』也加上。」
「是!」
林婉儿这辈子头一回,帮盯梢的改盯梢记录,还改得挺上瘾。
春杏写完,吹了吹墨,心满意足地合上册子。
「大殿下说了,」她笑出两个酒窝,「每天把公主做了什么都记下来,每旬来收一回。」
说完,她自己先僵住了。
两只手慢慢捂上嘴。
「……大殿下说,这句不能说。」
豆豆从假山上跳下来,绕着她的裙角闻了一圈,回到林婉儿脚边。
「墨味,」它说,「就是她。」
——
春杏被小满领去耳房铺被褥。隔着一道墙,还能听见她问:「你叫什么?你也是新来的?你是几等的?」
小满:「我是……捡来的。」
「那你比我惨。」春杏真心实意地说,「我至少有月钱。」
正殿里,三个人围着桌子,谁都没先开口。
「送回去?」宁安问。
「送回去,」林婉儿拧着袖子上的水,「明天就来一个不笨的。」
她把湿袖子往胳膊上一撸。
「留着。好好带。」
「她看见什么,大皇兄就看见什么。那从今天起——」她顿了顿,「就让她看见咱们想让他看见的。」
宁安慢慢点头。
「那往后在自己家里,也得演。」
「嗯。」
小竹:「我也演?」
「你照常。少说话就行。」
「我本来就少。」
「那更好。」
——
一整天,林婉儿给自己排了班。
巳时,对着院里那棵老槐树作了三个揖,说它欠她钱。
午时,吃了五碗饭。春杏在旁边数着,第四碗的时候声音都发颤了。
未时,给豆豆梳头。梳得太投入,梳秃了一小块。
豆豆一路狂奔进竹丛,半个时辰没出来,出来的时候拿屁股对着她。
春杏一样一样,全记下了。记完还捧过来给她过目:「公主,这样写行吗?」
「『梳秃了』前面,」林婉儿说,「加个『不慎』。」
「不慎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不是故意的。」
春杏想了想,抬头:「那您是故意的吗?」
林婉儿看着她。
这丫头是真的想知道。
——
麻烦出在申时。
春杏捧着册子跑过来,眉头皱得紧紧的,念得很认真:
「申时初到申时末,小竹护卫不在院里。」
林婉儿手里的茶碗,停了半寸。
她笑嘻嘻地伸手:「给姐姐看看。」
那一行写得端端正正,一笔都没飘。前后左右全是疯话——作揖、五碗饭、秃猫——只有这一行,是真的。
真话夹在疯话里头,比一整页真话还扎眼。
「公主,这条不对吗?」
「对。」林婉儿说,「太对了。」
——
入夜。
小满站在耳房门口,抱着枕头,不肯进去。
「黑。」
林婉儿看了一眼豆豆。
豆豆看了一眼天。
「陪睡,」它说,「要加钱。」
「一条小鱼干。」
「两条。」
「成交。」
豆豆叹了口气,踱进耳房。不一会儿,里头传来小满压着嗓子的笑声,和一声很长很长的、认命的呼噜。
——
听竹轩的灯点到很晚。
「改不得。」小竹说,「她跟了我半条廊子。改了,对不上。」
宁安把茶碗推到桌子中间:「那就别改她的。改我们的。」
「她本子上只有『不在』。咱们补去处——能写的去处。」
她看向小竹。
「人去了哪儿?」
小竹沉默了一会儿。
「不能写。」
「那就别写。」林婉儿说,「写能写的。」
三个人把那一个时辰从头编了一遍:去内务府领灯油,走哪条道,领几斤,画谁的押。
林婉儿吹灭灯的时候想,往后这院子里要是少一个人,得先替他想好去哪儿。
——
子时过半,西厢房顶。
小竹坐在屋脊上守夜。月亮很亮,瓦是冷的。
他一直没听见任何声音。
所以当他转过头,看见屋脊另一头坐着一个人的时候,那人已经不知道坐了多久。
一身黑,比他年轻几岁。膝上横着一把刀,刀鞘上没有穗子。
枭三。
那人没看他的脸,看的是他胸口那朵粉绢花。看了很久。像在看一处没长好的伤。
然后抬手,扔过来一样东西。
小竹接住。
一截旧刀穗。绛红的丝线褪成了土色,末梢打着一个死结——十年前,一个小孩学了三天才打会的结。
丝线是硬的。上头的血,已经干了。
「师父在殿下手里。」
「回来做殿下的眼睛,他活。」
「天亮之前,第一份。老地方。」
三句话。
说完,屋脊那头就空了。瓦上连一点霜都没蹭掉。
小竹攥着那截刀穗,坐到月亮挪过了半个院子。
——
寅时末,林婉儿推开门。
门槛外,青砖上,跪着一个人。
肩头落了一层薄霜,也不知道跪了多久。
小竹两只手托着那截刀穗,举过头顶。
他没绕弯子,从屋脊上的第一眼说起,说到最后一句,一个字都没漏。声音还是那样平,平得像在念别人的事。
说完,他停了一下。
「我去。」他说,「师父的命,我换。」
「东家要是不准——」
林婉儿弯下腰,两只手托住他胳膊,往上一提。
「咔。」
他的膝盖响了一声。
「膝盖又咔了。」林婉儿说,「下回有事,站着说。」
小竹站起来,低着头,没接话。
一团黄影从耳房那头蹿过来。豆豆大概是被他们吵醒的,毛还乱着,径直凑到那截刀穗跟前,鼻子抽了抽。
它停住了。
又抽了一下。
「血味底下……」它说,「有一点点,你脑子里那片海的味儿。」
林婉儿的手指,在刀穗上停了一瞬。
凉的。又好像不全是凉的。
她没问。豆豆也没再说。
身后,门帘一动。宁安披着斗篷站在那儿,手里握着帕子,显然已经听了一会儿。
「刀穗能证明他被抓,」她轻声说,「证明不了他还活着。」
小竹的背,一下子绷直了。
廊下静得能听见霜化的声音。
「所以才要接。」林婉儿说,「不接,连问的地方都没了。」
她把刀穗放回小竹手心,替他把手指一根一根合上。
「接。」
「眼睛看见什么,我说了算。」
宁安咳了两声,把帕子收进袖子。
「那第一份,」她说,「得写得让他舍不得杀。」
——
林婉儿屋里,灯罩上蒙了一层布。
耳房那边,春杏的呼噜打得又响又匀,一听就是个睡得踏实的人。
桌上铺一张纸。三个人,三颗脑袋凑在一盏豆大的灯底下。
林婉儿心里,管这个东西叫周报。
嘴上,她只说:「这份东西。」
「先定规矩。」她压着嗓子,「真的,只写疯事。越疯越真,越真越没用。」
「假的呢?」
「假的,写咱们自己。」
她把春杏那本册子里的每一行,从头到尾背了一遍。白天那一整天帮人改稿,没白改。
「两双眼睛,一本账。对得上,才像真的。」
宁安提笔。
「本旬七公主——」
「才一天。」小竹说。
「格式要对。」林婉儿说。
宁安没抬头,接着写:
「本旬七公主:疯三次,哭两次,吃饭五碗,给猫梳头一回,梳秃了。」
林婉儿凑过去看:「只疯三次?太少了,不像我。」
「写多了,」宁安说,「像编的。」
「……有道理。」
「与鱼争吵一回,掉进池子,胜负未分。」
「新来宫女春杏,勤快,嗓门大。」
写到小满,宁安停了笔。
「救回小丫头一名,」林婉儿说,「日日哭,要回家。」
屋里静了一下。
耳房那头,小满在梦里咕哝了一句什么,又没声了。
「三公主,咳嗽如旧。」
最后一行,轮到小竹自己。
他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本人,」他说,「守夜。无事。」
宁安一笔一画写下来。
那是整张纸上,唯一一句从头假到尾的话。
小竹把纸接过去,铺开一张薄得透光的窄纸条,提起一支极细的笔。
字写出来,一个比一个小。蚂蚁一样,排着队,一行一行往前爬。
林婉儿凑近了看,眼睛都快贴上去了。
「你写这么小干嘛?」
「老地方,」小竹头也不抬,「是一道砖缝。」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纸条卷成一根线香粗细,塞进那截刀穗的结里。
窗纸,已经透出一点灰白。
「出去的时候,把灯油那条道走完。」林婉儿说。
小竹点了一下头,推开窗,人翻出去,没带起一点风。
——
午时。
春杏提着一只朱漆食盒,一路小跑进院子,脸上红扑扑的。
「公主!大殿下赏的点心!」
她把食盒往桌上一放,揭开盖子。
一碟枣泥糕,码得整整齐齐,还冒着热气。
「大殿下说,七妹妹昨儿个在池子里泡了半天,吃点热乎的,别冻着。」
林婉儿的手,在碟子边上停了停。
豆豆跳上桌,没碰枣泥糕,鼻子一路往下,嗅到了食盒底。
「底下有东西。」
林婉儿把那碟糕端出来。
食盒底板上,压着一张折成两折的纸。
她打开。
墨迹还没干透,指腹一蹭,就是一道淡淡的灰。
「甚好。秋狝定在五日后。七妹妹,同去。」
末尾,另起一行,字小了一号:
「那只黄猫,也带上。」
周报是小竹交出去的。
回执,却从春杏的食盒底下回来了。
林婉儿把纸对折,再对折。
秋狝。秋天打猎,一年一回,全宫都得去。原主记忆里,那是唯一一件连冷宫都躲不掉的事。
五日后,围场。她是饵。也是被请去坐头一排的看客。
春杏在一旁探着脑袋,满脸好奇:「公主,大殿下写的什么呀?」
「写他想我了。」
「那我要记吗?」
「记。」林婉儿说,「就写:七公主吃枣泥糕,吃出一张纸,没吃。」
春杏「哦」了一声,低头去舔笔尖。
豆豆还蹲在食盒边上,盯着那行小字的位置。
它背上的毛,从头到尾,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 第7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