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公主的发疯日常
第8章 太子殿下,您的马有话要说
更新于 2026年9月22日
离秋狝还有五日。
豆豆一整天没上桌。它趴在门槛最里头那一格阴影里,尾巴卷着爪子,谁叫都不应。
「他为什么要我。」它问了一遍,就没再问。
老鼠是贴着墙根溜进来的。
傍晚,春杏蹲在廊下择豆角,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老鼠绕开她的鞋,绕开小满晾在石阶上的布包,一路钻到林婉儿脚边的桌腿底下。
豆豆睁开一只眼。
老鼠立刻站直了:「合同上写了的。这辈子不抓。」
「我没说抓。」豆豆又把眼闭上,「我就看看。」
「看也不行。看得我腿软。」
林婉儿把一粒花生米往桌底一拨,眼睛还盯着廊下:「馒头送到了?」
老鼠没去叼花生。
「送不出去了。」它说,「人没了。」
——
昨夜三更,两个人进的冰窖。
一张草席,把老头一卷,一头一个,抬着就走。
「抬出去的时候,还在咳。」老鼠说,「活的。」
「往哪儿抬?」
「出了冰窖往北。旺财的鼻子跟到一道墙根,断了。那墙,它钻不过去。」
老鼠顿了顿,又补一句:「旺财让我带话。它没叫。它说它现在是卧底,卧底不叫。」
「……懂事。」
「还有,」老鼠搓了搓前爪,「那两个人身上,一股马味儿。」
林婉儿没说话。
带不走你,先让你活着——这话是她说的。
两天。连馒头渣都没送满两天。
「馒头照送。」她把花生米又往前推了推,「送不到,就在那道墙根底下放着。」
老鼠抱起花生,看了她一眼,走了。
廊下,春杏抬起头:「公主,您跟桌子说什么呢?」
「跟桌子腿说。」林婉儿说,「它瘸了,我劝它想开点。」
春杏低头,舔笔尖。
——
掌灯时分,正殿。
灯罩上又蒙了那层布。
「御马监。」林婉儿说,「今晚去。」
宁安没拦。她只问:「春杏睡耳房,夜里要起夜。你半夜不在,她看见了,怎么写?」
「所以得让她先看见点别的。」
林婉儿把豆豆从椅子上抱起来,掂了掂。
「七公主,」她说,「从今晚起,梦游。」
——
亥时。
耳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春杏的圆脸探出来,睡眼惺忪。
院子里,月光铺了一地。
七公主穿着寝衣,披着头发,闭着眼,怀里抱着一只黄猫,正绕着院子走。
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嘴里还念念有词:
「马吃的豆子……不能是甜的……」
「马吃的豆子……不能是甜的……」
春杏捂住嘴,缩回去。
片刻后,门缝又开了。这回伸出来的是那本册子,和那支秃笔。
她猫着腰,跟了上来。
第一圈,春杏跟在三步之外,一边走一边记。
第二圈,她嫌月光不够亮,脸几乎贴到了纸上。
第三圈,七公主走到池边,脚尖一拐,擦着水沿绕了过去。
春杏没拐。
她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前一栽——后领子被人一把拎住。
小竹从暗处伸出一只手,把她提回岸上,又缩回了暗处。
春杏惊魂未定地回头,什么都没看见。
水里,胖橘冒出半个脑袋,吐了个泡泡:「又来?今天是什么日子,都往我这儿跳?」
豆豆在林婉儿怀里,眼睛眯成一条缝:「抱紧点。掉下去,我不陪。」
林婉儿闭着眼,走完第三圈,自己推开房门,进屋,上床。
被子一盖,还打了个呼噜。
被窝里,她睁着眼,听外头笔尖刮纸的声音,一下,一下。
这句话写给谁看,她心里有数。什么时候被人看见,她没数。
门外,春杏就着月光,一笔一画,把那句话写全了:
「七公主,亥时,梦游,绕院三圈,念:马吃的豆子,不能是甜的。」
她写完又看了一遍,自言自语:「马……为什么不能吃甜的?」
没人答她。
她打了个哈欠,回去睡了。
——
呼噜声,从耳房那边准时响起来。
又响又匀。
林婉儿翻身坐起。
桌上已经铺好一张窄纸条。小竹提着那支极细的笔,等她。
「今晚的,先写。」
小竹落笔:「七公主夜游御花园,抓蛐蛐。」
林婉儿看了看。
「太素了。」她伸手点点,「后面加:抓到三只,封了官。」
「……什么官?」
「一只管吃,一只管睡,一只管叫。」
小竹停了一下,照写。
蚂蚁小字一个挨一个爬过去。整张纸条上,没有一个「马」字。
他把纸条卷起来,收进袖子,和那三截粉笔头放在一处。
——
后门边上,小满抱着枕头站在那儿。
豆豆被借走了,没人陪她睡。
「姐姐。」她把布包往怀里搂了搂,「你要去看青骢吗?」
林婉儿蹲下来:「嗯。」
「爷爷说,」小满声音很小,说得很急,像怕说慢了就忘了,「青骢一吃山楂就乖。左后蹄怕凉,冬天要裹布。」
「还有吗?」
小满想了想:「爷爷说,它小时候,咬过人。咬的是爷爷。」
「……好。记住了。」
宁安从廊下走过来,把小满的枕头接过去。
「今晚跟我睡。」她说,「我咳嗽,你数着。」
小满眼睛一亮:「数到一百,能换奶糖吗?」
「欠条上添一笔。」
——
小竹蹲下。
林婉儿趴上他的背。豆豆趴在林婉儿背上。
一个人,背着一个公主,公主背着一只猫。
「走了。」
小竹起身,一步踏上墙头,没带起一点风。
豆豆在最上头,风吹得它耳朵直往后贴:「这个队形,谁想的?」
「你不想走路。」
「……那倒是。」
——
御马监在宫城西北,隔着两道夹墙。
越往那边走,风里的味儿越重。干草,马粪,皮革,还有一点铁。
小竹把她放在马厩后头的草垛边,自己退进阴影里,像从来没来过。
一长排马厩,一间一间,隔着木栏。
黑暗里,十几双眼睛亮起来。
林婉儿清了清嗓子。
挨个找人面谈这活儿,她熟。换成马,好歹马不会说「我回去再想想」。
「各位好。」她压着声音,「我就问几句,问完就走。」
第一间栏里,一匹枣红马慢慢扭过头来,打了个响鼻。
「先说好,」它说,「我只谈草料,不谈人事。」
「那就谈草料。最近的草料怎么样?」
「草还行。盐少了。」它想了想,「还有,新来的那个喂马的,手重。」
「这算人事。」
「这算草料。」枣红马说,「他倒草的时候手重。」
第二间,一匹灰马把脑袋伸过栏杆,没等问,先开口:
「能不能给我换个栏?隔壁那个,打呼噜。」
隔壁黑马:「我没有。」
「你有。」
「你才有。」
「你们俩,」林婉儿说,「一会儿再吵。」
——
第五间。
一匹青色的马,个头高,毛色像刚淋过雨的瓦,眼睛亮得有点过分。
它不等林婉儿走近,自己就把脖子伸出来,一个劲儿往她手上拱。
「你身上有吃的吗?有吗?有吗?」
「没有。」
「那你来干嘛?」
「青骢?」
「是我!」它甩了甩鬃毛,高兴极了,「你认识我?你是新来的喂豆子的吗?」
林婉儿的手,在栏杆上停了停。
「新来的豆子,」她问,「好吃吗?」
「好吃!」青骢说,「甜的。以前的豆子不甜,新来的那个人给的是甜的。」
「吃了几天了?」
青骢低头,蹄子在地上刨了刨,像在数。
「……好多天。」
「吃完呢?」
它安静了一下。
「吃完,」它说,「心里空落落的。」
「想跑。」
「就是想跑。也不知道往哪儿跑。可是站着站着,又好了。」它又把脑袋拱过来,「你明天还来吗?来的话,带甜的。」
马厩里很暗。可林婉儿看得清清楚楚。
青骢的槽底下,趴着一团黑。像一摊洇进木头里的墨。
一根细细的黑绳,从那团墨里抽出来,搭过栏杆,一路往外,往马厩门口,往宫城东边——东宫的方向——牵过去。
她伸手,指尖离那根绳还有半寸。
一股甜味冲上来,甜得发腻,腻得人舌根发麻。
她把手缩了回来。
现在吃了,明天喂一把豆子,又长出一根。
得等它自己露头。
——
「甜豆子。」
身后,最里头那间栏,有个声音慢吞吞地响起来。
一匹老母马,毛色灰白,肚子有点塌,半闭着眼,好像一直在睡。
「年轻的都爱吃。」它说,「我不吃。牙不好,也不馋。」
「您知道那豆子?」
老母马没睁眼。
「三年前,」它说,「隔壁栏那匹白马,也爱吃甜豆子。」
「吃了好多天。平时好好的,吃草,睡觉,跟我抢盐砖。」
「后来它跑了一回。」
它停下来。马厩里只剩下十几匹马的呼吸声,一起一伏。
「再没回来。」
林婉儿站在原地,后背一点一点凉下去。
三年前。围场。落马。
宁安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只用了四个字。
「那匹白马,」她问,「是谁的马?」
老母马终于睁开眼,看了她一会儿。
「一个爱笑的孩子。」它说,「每回来,都给我们带盐。」
说完,又闭上了。
——
马厩外头,亮起一点灯火。
小竹的声音,从阴影里贴过来,很轻:「有人。一个。没带刀。」
来不及躲了。
灯笼一晃,一个少年拐进马厩。
十七岁上下,个子高,一身家常的窄袖袍子,胳膊底下夹着一卷厚棉布。走得很快,直奔第五间。
「青骢,」他边走边说,「今晚冷,给你把脚——」
他停住了。
灯笼光里,照出一个披头散发、穿着寝衣的七公主。
正站在他的马跟前。
「……七妹妹?」
他愣了半天,看看她,看看马,又看看她。
「你……在跟马说话?」
「它先跟我说的。」
青骢在栏里拼命点头:「对!是我先说的!」
太子当然听不懂。他只看见自己的马一个劲儿点头,脸上的表情更古怪了。
「你怎么在这儿?」
「梦游。」林婉儿说,「走着走着,就到了。」
「从听竹轩,走到御马监?」
「我腿长。」
太子低头,看了一眼她那双还没他胳膊长的腿。
他没笑。灯笼往旁边一偏,照亮了草垛边的阴影。
小竹站在那儿,不知道站了多久。
太子看了他一眼:「你这护卫,走路没声。」
「他脚底下垫了棉花,」林婉儿说,「怕吵醒我。」
「……梦游的人,还怕吵醒?」
「所以才要垫。」
太子张了张嘴,大概是想不出下一句,干脆放弃了。他绕过她,蹲下,解开那卷棉布,开始给青骢裹左后蹄。
裹得很熟。一圈,两圈,末尾掖进去,不打结。
林婉儿看着他的手腕。
那根从槽底牵出来的黑绳,另一头,就缠在这只手腕上。缠了好几圈,勒进袖口里。
他自己一点都不知道。还哼着歌。
「二皇兄。」
「嗯?」
「老冯头呢?」
太子的手停了。
「你怎么知道老冯头?」
「我还知道,」林婉儿说,「青骢左后蹄怕凉,冬天要裹布。」
「一吃山楂,就乖。」
灯笼光一跳。
太子慢慢站起来。脸上那点笑,一点一点收干净了。
「这两件事,」他说,「只有老冯头知道。」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他也不会。」
「他失踪六天了。内务府说他告老,回乡了。」他盯着她,「他连乡在哪儿都记不清。」
林婉儿没接话。
冰窖里的咳嗽,草席,往北,一堵墙。这些,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她只说:
「青骢最近吃的豆子,是甜的。」
太子看着她。
「新来的喂马的,给的。」她说,「好多天了。平时没事。它自己说,吃完心里空,想跑。」
「三年前,隔壁栏那匹白马,也吃过。」
马厩里静下来。
老母马在最里头,打了个很长的响鼻。
太子没回头看它。他的手,按在青骢的脖子上,按得很紧。
「……三哥的马。」
他说得很轻,轻得像在问自己。
——
过了很久。
「你为什么懂马?」
「你信不信我?」
两个人同时开口。
又同时闭上嘴。
太子先笑了。一笑,露出一颗虎牙。可眼睛里没有笑。
「行。」他说,「我不问你。你也别问我。」
「那说正事。」林婉儿说,「秋狝那天,照常骑。」
「骑它?」
「骑它。别换马。别声张。」
太子把手从青骢脖子上收回来。
「不骑。」他说,「我换一匹。换了我就是活的。」
「你换了马,他们就换法子。」林婉儿说,「这个法子,我认得。下一个,我就不认得了。」
太子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死了,」他忽然问,「你拦不拦得住下一个。」
林婉儿没答。
马厩里静得能听见草料落地的声音。
太子低头,看着那团裹好的蹄子。
「……那就照常骑。」他说,「摔下来之前,我尽量坐稳点。」
青骢把脑袋拱进他怀里,拱了两下,又扭过来冲林婉儿:「他怎么不高兴了?你惹他了?」
「是我惹的。」林婉儿说。
太子抬起头:「你说什么?」
「我说,它饿了。」
太子沉默了一下,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掰碎了,喂过去。
青骢吃得呼噜呼噜的。
「七妹妹,」他没看她,「他们都说你疯了。」
「嗯。」
「我看你挺好的。」
「那是你没看见我跟鱼吵架。」
——
回去的路,是小竹背的。
林婉儿趴在他背上,豆豆趴在她背上。夜风从两道夹墙之间灌过来,干草味一点一点淡了。
豆豆打了个哈欠:「那个老的,说的是真的。」
「嗯。」
「那匹白马的事,她说的时候,毛没动。」豆豆说,「没动,就是没编。」
林婉儿没吭声。
走到第二道夹墙底下,脑子里忽然「咔」的一声。
很轻。
像有人把一枚铜钱,轻轻放回了钱匣。
那片海,原本有一块地方一直是空的、凉的,这会儿满了。沉甸甸的,压得很稳。
「叮——」
「厄运反弹,冷却结束。」
系统的奶音难得没带刺。
「另外提醒宿主一条规矩,免得临场怪本系统没说。」
「反弹只认来路。」
「注意:来路不是那只倒豆子的手,是下令的那只手。」系统顿了顿,「端盘子的不算,出主意的算。」
林婉儿趴在小竹背上,睁着眼。
东边,东宫的方向,黑沉沉的,一盏灯都没有。
——
离听竹轩还有一段墙,小竹停住了。
「墙上有人。」
他把林婉儿放下,放在墙外那丛竹子后头。
「东家从后门进。」
林婉儿没动。
她从竹叶的缝里看出去。
院墙顶上,坐着一个人。一身黑,膝上横着一把刀,刀鞘上还是没有穗子。
枭三。
小竹一步上了墙。
两个人隔着三尺,谁都没先开口。
「你不在屋顶。」枭三说。
「东家梦游。跟了一路。」
小竹从袖子里抽出那卷纸条,递过去。
枭三接了,没看,收进怀里。
他的目光往下一落,停在小竹的鞋面上。
那里粘着一根干草。黄的,细的,御花园里没有这种草。
枭三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他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小竹掌心。
一只小药包。油纸裹着,拇指大小,口上系着麻绳。
隔着一丛竹子,林婉儿都闻见了。
香。香得发腻,腻得人喉咙发紧。
和马槽底下那团墨,是一个味儿。
「开围号角,第三声。」枭三说,「弹到青骢鼻子底下。」
他停了一拍。
「殿下说,这是你回家的门票。」
「也是师父的。」
话音落,墙头那边就空了。瓦上的霜,一点没蹭掉。
小竹一个人站在墙头上,手心朝上,托着那只药包,很久没有合拢。
竹丛里,豆豆把脸埋进林婉儿的袖子。
「好甜。」它闷声说,「甜得我想吐。」
—— 第8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