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公主的发疯日常
第9章 秋狝开围,请大皇兄先下马
更新于 2026年9月22日
围场的夜,比宫里冷。
风一阵一阵刮过草坡,营帐的布鼓起来,又瘪下去。
帐子里一盏小油灯,灯芯剪得极短。小满跪坐在灯下,面前摆着一只石臼。
石臼是随驾茶房里捣姜用的,一股辣味。宁安拿帕子擦了三遍,没擦掉,也就算了。
臼边堆着一小撮山楂,红得发暗,个个皱皮。
阿黑蹲在帐杆上,一副功臣的样子。
「一趟两颗。」它说,「随驾膳房那个胖厨子,追了我七趟。」
「第八趟呢?」
「第八趟他不追了。」阿黑说,「我顺手叼了根葱。他蹲在地上笑。」
豆豆趴在枕头上,眼皮都没抬:「葱呢?」
「扔了。」
「……败家。」
小满没听他们吵。她把山楂一颗一颗放进臼里,嘴里数着。
十四,十五,十六。
数完,她停了一下,把怀里的布包解开。
还是那块旧蓝布,洗过了,边角起了毛。里头躺着两颗山楂,比臼里的小,干得皱成两团。
地牢三天,她一颗没舍得吃。
林婉儿说:「那两颗,留着。」
小满摇头。
她把两颗山楂捏出来,放进臼里,跟别的挤在一起。
「师哥给我的。」她说,「给青骢,它比我饿。」
帐帘外,小竹的影子动了一下,没进来。
小满抱起木杵,一下一下地捣。她力气小,捣得慢,杵头碰着石臼,「笃,笃」,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
林婉儿脑子里「叮」了一声。
系统的奶音,今天格外轻。
「宿主,这孩子的欠条上,本系统替你添一罐奶糖。」
「……记公账。」
林婉儿没吭声,伸手把小满散了一半的辫子拢了拢。
出门那天,枕头底下那只匣子她没带。只把里头两样东西揣进了袖子:一包会在嘴里放炮的糖,和一支兰花银钗。
这会儿她隔着袖子攥了一下。钗是凉的,铃不响。
——
山楂捣成了粉。红的,细的,酸气冲鼻子,把帐子里那股姜辣味一下压了下去。
小竹这才掀帘进来。
他把那只小药包搁在灯下。油纸,拇指大小,口上一截麻绳,打着个怪结——绕两圈,反穿,再勒死。
「门里的结。」他说,「拆了,得原样打回去。」
「打得回去?」
「十年,打过几千个。」
他拆得很慢。麻绳一松,一股甜腻就漫了出来,灯焰跟着歪了一下。
豆豆「噌」地从枕头上弹起,窜到帐门边,把整张脸塞进帘缝。
「开窗。」它闷声说,「不开窗我就走。」
「帐子没有窗。」
「那我走。」
宁安把帘子挑起一条缝。冷风灌进来,甜味散了些。
油纸里是一撮灰褐色的粉,细得像香灰。小竹用竹签把它刮进一只空瓷瓶,塞紧。宁安伸手接过,收进袖里,什么也没说。
然后是山楂粉。
一勺,两勺,压实。油纸没换——里层还沾着那股甜,隔着纸闻,跟原先一模一样。
麻绳绕两圈,反穿,勒死。
小竹把药包放回灯下,和刚才摆的位置分毫不差。
豆豆从帘缝里拔出脸,凑过来嗅了嗅。
「外头甜,里头酸。」它评价,「像你们宫里的人。」
——
「明日的位置。」宁安说。
小竹用手指在地上画:看台,看台下的女眷席,一道木栅,一片空地,起围的马群。
「女眷席到马群边上,八丈。」他点了点,「青骢在太子身边,太子在最前头,离东家十丈出头。」
「兽径够得着。」林婉儿说。
「差半丈。」小竹说,「让猫往回叫。」
「够得着,落在哪儿不知道。」宁安说,「上回落进池塘。」
「这回总不能再有池塘。」
豆豆把自己团成一团:「我先说好,我不去马堆里。马蹄子比我脑袋大。」
林婉儿想了想:「两条鱼。」
「……三条。」
「成交。」
小竹从袖里摸出三截粉笔头,摊在掌心,挑了最短的那截,屈指一弹。
帐杆上「嗒」一声。阿黑脚底下那块木头,多了个白点。
阿黑低头看了看,挪开半步:「下回提前说。」
——
天亮时,草坡上结了一层白霜。
号角还没响,围场已经满了。旌旗,马,猎犬,披甲的侍卫,一圈一圈往外铺。父皇坐在看台正中,披着玄色大氅,手边横着一张弓。
女眷席在看台底下,隔着木栅,正对着马群。
林婉儿抱着豆豆,坐在最边上。宁安挨着她,膝上盖着毯子,时不时咳两声。春杏坐在后排,册子摊在腿上,笔尖已经舔过了。
马蹄声近了。
一匹乌骓从马群里踱出来,停在木栅外。
马上的人穿一身月白猎袍,腰间佩玉,眉眼温和,像一幅刚裱好的画。
大皇兄。
他下了马,隔着木栅冲女眷席微微一揖,目光转了一圈,落在林婉儿怀里。
「七妹妹,那只黄猫带来了?」
「带来了。」林婉儿说,「它说它也想看打猎。」
「是么。」大皇兄笑了。
他摘下右手的鹿皮手套,越过木栅,伸手挠了挠豆豆的下巴。
一下,两下。挠得很耐心,很温柔,像在挠自家养的猫。
豆豆没动。
一根胡子都没动。
林婉儿搂着它,隔着一层毛,摸到它的心跳——快得像雨点砸瓦。
「胖了。」大皇兄收回手,重新戴上手套,「七妹妹院里伙食好。」
「它偷吃。」
「偷吃好。」他说,「能吃,就是福气。」
他又看了宁安一眼:「三妹妹今日气色不错。」
「托大皇兄的福。」宁安咳了一声,「上回在您殿里病得失礼,还没谢您守着。」
「一家人,说什么谢。」
他翻身上马,乌骓打了个响鼻,踱回马群去了。
他身后跟着的队伍拖得很长。最末尾,是一辆青布车,四面帘子遮得严严实实,车辙压得比别的车都深。
林婉儿多看了一眼。
帘子一动不动。
怀里,豆豆终于缓过一口气来。
「他手上,」它声音发紧,「有冰窖的味儿。」
说完,它扭过头,开始舔下巴。舔一遍,停一停;又舔一遍;舔到第三遍,舌头都干了,还不肯停。
「行了,」林婉儿按住它脑袋,「毛要秃了。」
「秃了也比那个味儿强。」
——
看台上,淑妃坐在父皇左手第三个位子。
她手腕上的玉镯碰着茶盏边,「叮」地一声,很脆。
她没喝茶,只抬眼往女眷席这边看了一下。
看的是五公主。
那一眼冷得像井水。五公主坐在前排,背挺得笔直,手缩在袖子里,攥着什么。
——
亮马的时候到了。
各家皇子牵着马,沿木栅走一圈,给看台上行礼。
太子走在最前头。一身绛红窄袖,笑起来露一颗虎牙,手里牵着缰绳。
青骢跟在他身后,毛色像刚淋过雨的瓦,脑袋一点一点,东张西望。
「好多人!」它说,「好多人有吃的吗?」
走到女眷席前,太子停下来行礼。青骢趁机把脖子伸过木栅,东嗅西嗅。
五公主站了起来。
她走到木栅边,从袖子里伸出手。掌心里是一块糖,淡黄色,方方正正。
青骢的鼻子一下凑了过去。
林婉儿比它快。
她一步跨过去,捏住了五公主的手腕。
很细,很凉。
精神海里,一股味道漫上来。
不是酸,不是辣,不是苦,也不是甜。
是咸的。
像一张哭过的脸,又被人用袖子狠狠擦干了,只剩下那点咸,干在皮上。
林婉儿愣了一下。
五公主看着她,嘴唇抖了抖,一个字都没说。
手一松,糖块落进林婉儿掌心。
五公主抽回手,转身就跑,裙角扫过一排矮凳,跑得头都没回。
太子在木栅外,看看跑远的五妹妹,又看看林婉儿:「……怎么了?」
「她糖拿错了。」林婉儿说,「这是给人吃的。」
青骢在旁边急得直刨地:「给人吃的我也能吃!」
太子牵着它走了。
林婉儿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块糖。淡黄,方正,闻着只有糖味。
她把它塞进了袖袋。
豆豆探头:「给我舔一口。」
「不给。」
「小气。」
宁安的手在袖子底下碰了碰她的手腕,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听见:
「收好。今晚给我。」
「验?」
「验。」宁安说,「她递糖的手,比糖凉。」
后排,春杏的笔尖沙沙地响。
——
马群聚到了起围线上。
太子骑着青骢,停在最前头。大皇兄的乌骓在他左后方两个马身,月白的袍角垂在马腹边上。
八丈。一道木栅,一片空地。
看得见,够不着。
林婉儿低头,把嘴贴在豆豆耳朵上:「去。」
「三条鱼。」
「三条。」
「要鲫鱼,不要鲤鱼,鲤鱼刺多。」
「……去。」
豆豆从她膝上溜下去,贴着地,从木栅缝里钻了出去。一道黄影,一眨眼就没进了马腿中间。
看台上,父皇站了起来。
他拿起那张弓,搭上箭。开围第一箭,历来是天子射的。
号角响了第一声。
长长的,闷闷的,贴着草皮滚过去。
马群里,所有的马耳朵同时竖起来。
林婉儿攥紧了袖口。
第二声。
就在这一声的尾巴上,马群深处,传来一声猫叫。
又尖又急,拐了三个弯。
林婉儿眼前一黑。
——
像被人从椅子上一把薅起来,塞进一只口袋,又抖了出来。
然后是草。
满嘴,满脸,满脖子。干的,扎人的,一股太阳晒过的味儿。
她从草堆里钻出脑袋。头上插满了干草,一根横着,一根竖着,一根直直戳在头顶,像只刚出窝的雉鸡。
是一辆草料车。就停在起围线边上,给马饮水喂料的那种。
头顶上,一片阴影。
她仰起脸。
青骢的大鼻孔离她不到一尺。再往上,是太子的脸。他坐在马背上,低着头,表情像看见了一只会说话的萝卜。
「……七妹妹?」
「嘘。」林婉儿说,「我是草。」
太子张了张嘴。
他慢慢把头转了回去,坐直,目视前方,一动不动。
后颈,有点红。
草料车底下,豆豆的声音幽幽传来:「落点不错。比池塘强。」
——
女眷席上,最边上那个位子空了。
春杏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三公主,七公主呢?」
宁安没回头。
「更衣去了。」
她说完,咳了起来。
咳得不重,一声接一声,停不下。前排几个嫔妃回过头来,看台上也有人探身。父皇的目光往下一落,落在她身上。
宁安拿帕子掩着嘴,冲看台上欠了欠身。
父皇收回目光,重新拉开了弓。
春杏低头,在册子上写:「七公主,辰时,更衣。」
笔停了停,又添一句:「去了很久。」
——
号角第三声。
小竹站在木栅外,离草料车不到五步。他是七公主的护卫,站在这里,天经地义。
他站的那个位置,正好在草料车和看台中间。从看台上望过来,那堆草是空的。
林边,一棵老松底下,站着一个人。一身黑,刀鞘上没有穗子。
枭三。
隔着半个围场,两个人对上了一眼。
小竹抬手。
药包从他指尖弹起来,翻着跟头,飞到半空。
他另一只手屈指一弹。
「啪。」
一截粉笔头追上去,正打在药包腰上。油纸应声裂开,一蓬粉雾,不偏不倚,炸在青骢鼻子底下。
红的。
枭三在林边,看得清清楚楚。
青骢猛地一仰头。
林婉儿在草堆里,心提到了嗓子眼。
青骢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然后,它低下头,鼻子贴着地,拼命嗅。
「酸的!」它喊,「是酸的!山楂!谁掉了山楂!」
它伸出舌头,一下一下,舔草尖上的红粉。舔完左边舔右边,尾巴甩得像条小狗。
太子被它拽得往前一栽,差点从马脖子上滑下来。他死死攥着缰绳,低头看着自己那匹本该发狂的马,正埋头舔地。
「……青骢?」
「好吃!」青骢头都不抬,「你也来!」
——
可林婉儿笑不出来。
她看见了。
马腹底下,那团墨还在。醉马豆早就吃下去了,好多天,一顿一顿,吃进了骨头里。那根黑绳从墨里抽出来,搭过马鞍,缠在太子手腕上。
它在翻。
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蛇,一拱一拱,越翻越急。
青骢舔着舔着,忽然停了。
它抬起头,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散开。
「……空。」它说,「又空了。」
「想跑。」
马蹄在地上刨了一下。又一下。
太子身子一紧。
没时间了。
林婉儿从草堆里伸出手,一把攥住垂在车边的那截黑绳。
凉的。滑的。像攥住了一截泡在糖水里的井绳。
她张嘴,一口吞了下去。
甜。
甜得发腻,腻得舌根发麻。可甜底下还有一层,苦的,又沉又涩,顺着嗓子一路坠进胃里。
比上一回苦。
精神海里,那块沉甸甸的地方,动了。
像钱匣子被人拉开,那枚放回去的铜钱,自己跳了起来。
「嗝——」
一个嗝。
又长,又拐弯,拐了两道弯,末尾还往上挑了一下。
太子在马背上,脖子一僵。
他没回头。
但他听见了。
——
那一口黑气从林婉儿嘴里出来,没散。
它在半空里停了一瞬,像在认路。
然后它没有往东走。东边是东宫,是太子,是那根黑绳原本拴着的地方。
它往回走。
往左后方,两个马身。
就在这一刻,队伍末尾那辆青布车,帘子被风掀开一条缝。
缝里,闪过一点蓝。
很淡。像海面上一闪就没的光。
林婉儿脑子里「嗡」地一声。精神海深处,有什么东西应了一下——不是闻见,是应,像隔着一堵墙,有人敲了一下,墙这边也跟着响了。
草料车底下,豆豆的毛全炸了起来。
「海味。」
——
号角的余音还在草坡上滚。
乌骓人立而起。
它仰着脖子,两只前蹄在半空里乱刨,长嘶一声,嘶得满场的马都跟着乱了。
马背上那一抹月白,晃了一下。
又晃一下。
然后整个人从马鞍上翻了出去,在半空里划了半道弧,砸进了草料车旁边饮马槽漫出来的那片泥坑里。
「扑。」
泥点子溅了半人高。
有什么东西,「咔」地一响。很脆,被马嘶声盖住了一半。
看台上,父皇的弓还拉在半空。
箭没射出去。
满场死寂。
——
大皇兄在泥里撑了一下,没撑起来。右臂拧在身下,角度不太对。
月白猎袍成了土黄。玉佩摔成了两半,一半在泥里,一半挂在腰上晃。
侍卫扑过去。
他抬起左手,把人拦住了。
他自己慢慢坐起来,抹了一把脸,把泥从眉毛上抹下去。
然后,他笑了。
隔着半个围场,冲看台,笑得跟方才隔着木栅挠猫时一模一样。
「儿臣骑术不精,」他说,「扰了父皇雅兴。」
声音不高,稳,一点都没抖。
林婉儿缩在草堆里,后背一阵发凉。
摔断了胳膊,第一句话,是道歉。
父皇慢慢放下了弓。
他看着泥里的长子,看了很久。
「传太医。」
停了一拍。
「围,照开。」
——
担架抬来了。
大皇兄被扶上去,右臂吊着,脸上的泥还没擦干净。抬过草料车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
目光落在草堆上。
落了一瞬。
林婉儿在草底下,一动不敢动。一根干草戳着她鼻孔,痒得要命。
那一瞬过去了。担架抬远了。
他后头,青布车也跟着动了。帘子垂得严严实实,再没掀开过。
——
围开了。
太子一夹马腹,青骢冲了出去——冲得又稳又直,嘴角还沾着一点红。
马群跟着涌进林子。蹄声,犬吠,号子,一下子全灌进了树里。
小竹一步跨到草料车边,把林婉儿从草堆里拔出来,像拔一根萝卜。
「东家。」
「嗯。」
「头上。」
林婉儿抬手一摸,拔下来一把草。还剩一根,戳在头顶,死活拔不下来。
小竹替她拔了。
林边,那棵老松底下。
枭三走了过来。他不看小竹,也不看她,径直走到方才青骢站过的地方,蹲下。
马蹄印边上,还剩一点红粉。
他用两根手指捻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然后他抬起眼,看了小竹一眼。
小竹说:「引子受潮了。」
枭三没答。
他把那点红粉,收进了袖子里。
起身,走了。
林婉儿看着他的背影进了林子,脚底下的落叶一片没响。
「他信了?」
「没有。」小竹说,「他收起来了。」
——
晌午,太子回来了。
青骢驮着他,马鞍后头横着一头鹿,角还是嫩的。
今年秋狝,头一份猎物。
父皇从看台上走下来,亲手摸了摸那头鹿,又拍了拍青骢的脖子。
「好马。」他说,又看着太子,「好小子。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头一天,只射着一只兔子。」
太子咧开嘴,虎牙露出来。
父皇也笑了。这一笑,是个父亲。
太子从头到尾,没往女眷席看一眼。
——
笑声还没散,御马监的人跪到了帐前。
父皇方才那一句「围,照开」之后,还有半句,是冲着身边的侍卫统领说的,声音很低:
「三年前,也是这个围场。」
「把所有的马槽,都给朕翻一遍。」
翻出来了。
青骢的槽底,垫草底下,一小撮灰褐色的豆子,嚼碎了一半。
太医捻起来闻了闻,脸色一变:「醉马豆。这东西……得喂上些日子才见效。」
他没再往下说,把豆子放回托盘,退了半步。
帐子里没人说话。
父皇坐着,手按在膝上。那张弓就搁在手边,弓弦还在微微颤。
林婉儿站在宁安身后,低着头。
三年前。同一个围场。同一种豆子,同一种落马。
那一回,摔下去的是一个爱给马带盐的孩子。
这一回,摔下去的是下豆子的人。
宁安在袖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
冰的。
——
大皇兄在偏帐里,躺在担架上。
帘子开着。他听见了。
太医刚给他接好骨,右臂用木板夹着,缠得像一截竹筒。他脸色发白,额上都是汗,声音却还是温的:
「父皇。」
父皇转过头去。
「御马监那个失踪的老冯头……」他叹了口气,像是很不忍心说,「怕是畏罪。」
帐子里静了一下。
御马监的管事伏在地上,拼命磕头:「是,是,老冯头失踪了十来日,奴才们只当他告老……」
父皇没说话。
大皇兄垂下眼,左手端起旁边那盏参茶,喝了一口。
端得很稳。一滴没洒。
林婉儿看着那只手,想起了那根戳进她鼻孔的干草。
他没倒。
他摔进了泥里,断了一条胳膊,爬起来的时候,刀已经递出去了。
递向一个找不着的老头。
——
人散的时候,天已经偏西。
林婉儿抱着豆豆往营帐走,走到一辆辎重车后头,被人拽了一下袖子。
太子。
他一身汗,鹿血在袖口上干成了褐色。他没说话,往她手心里塞了一样东西,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个嗝,」他说,「挺响的。」
走了。
林婉儿摊开手。
一颗山楂。红的,圆的,不皱。
豆豆凑过来嗅了嗅:「这个能吃。」
「给小满的。」
「那三条鲫鱼呢?」
「晚上。」
「要刺少的。」
脑子里,「叮」地一声。
「【拯救太子】阶段一,完成。」
「奖励:抽奖券×3,体质+5。」
「另:厄运反弹已结算。储量清零。冷却,三日。」
系统停了停,又补一句:
「提醒宿主:他的厄运,一次比一次苦。」
林婉儿咂了咂嘴。
舌根上,那层苦还在。
——
夜里,围场营帐。
小满抱着那颗新山楂睡着了,攥得紧紧的。宁安坐在灯下,面前摊着那只装灰粉的瓷瓶,一直没动。
小竹守在帐门口,背对着灯。
林婉儿坐在毯子上,袖袋里硌着一块方方正正的东西。她没掏出来。
帐帘猛地一掀。
冷风灌进来,一团黑扑了进来,撞在帐杆上,又摔到地上。
阿黑。
它翅膀上的毛乱成一团,嗓子是哑的。
「找着老冯头了。」
「围场马棚后头,柴房。门从里头闩上了。」阿黑的嗓子劈了一下,「里头有人搬凳子。」
帐子里,没人出声。
「……人呢?」
阿黑抖了抖翅膀。
「还活着。」
「他们在等天亮。」
—— 第9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