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公主的发疯日常
第11章 本部门第一起工伤,伤者没有编制
更新于 2026年9月22日
竹丛底下,土是黑的。
不是夜色那种黑。是湿的黑,一圈一圈往外洇,洇到林婉儿的鞋尖边上,停住了。
她脑子里那扇门刚响过一声。凉气顺着后脊梁往上爬,像有人拿一根冰锥,隔着很远,在她心口比划了一下。
血味把她拽了回来。
「宁安!」
西厢的门「哐」地开了。
——
宁安跪下去的时候,药箱还挂在胳膊上,带子没系。
她两根手指按在鬼影脖子上,闭着眼数。
「活的。」
「伤在哪儿?」
「哪儿都有。」宁安的手往下摸,摸到左边肋下,停住了,「这一刀最深。」
她抬头,脸白得像一张纸。
「婉儿,这个人不能抬。抬一下,血就往外涌一回。」
「不抬也不行。」林婉儿说,「天亮之前,这地方不能有人。」
「太医院就在东华门里头,」宁安说,「走一趟,一炷香。」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
请太医要递牌子。递牌子要写缘由:何人、何伤、何处所得。
写下去,天亮之前就会有人拿着这几行字,站在听竹轩门口。
「请太医,」林婉儿说,「就是报官。」
宁安把药箱往身边拖了拖。
「那就我们自己来。」
小竹已经蹲到另一边去了。他把鬼影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没使劲,先试了试分量。
「我背。」
「背不了,」宁安说,「背起来他就是竖着的。竖着流得更快。」
小竹的手停在半空。
林婉儿回头:「门板。」
「什么?」
「西厢那扇门,卸下来。」
——
门板是小竹和老冯头一块儿抬进院子的。
老冯头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的。他没穿鞋,裤腿卷着,怀里抱着一只木箱子,箱子上一层老灰。
四个人把鬼影翻到门板上,动作慢得像在搬一碗满的汤。
小满蹲在廊柱后头,两只手捂着眼睛,从指缝里看。
「姐姐……」
「打水。」林婉儿说,「热的。别看这边。」
小满「嗯」了一声,转身跑了。跑到一半又折回来,把捂着眼睛的手放下了。
她端水过来的时候,手是抖的,水洒了一路,可她一直看着地。
不看,就不会踩着血。
——
老冯头把箱子往地上一放,掀开盖。
里头一股味儿冲出来——烧酒、艾、陈年的药末,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腥膻,像马棚里的风。
他从里头摸出一根针。
那针是弯的,比缝衣裳的针粗一圈,针身发乌。
宁安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
「老冯头,」林婉儿说,「这是什么针。」
「给马缝皮的。」老冯头就着灯照了照针眼,「缝了三十年。」
「……他不是马。」
老冯头把针在烧酒碗里涮了一下。
「那就少缝两针。」
——
宁安的手伸过去,又收了回来。
她把手背贴在自己脸上,闭了闭眼。
「我告诉你缝哪儿,」她说,「手你来。」
老冯头看她。
「我这双手,」宁安说,「端不住半炷香。」
老冯头没问为什么。他把针线在火上过了一遍,蹲下去,挽起袖子。
胳膊上全是疤,深深浅浅,有咬的,有踢的。
「马也是肉。」他说,「人也是肉。」
他停了一下。
「肉都一样,怕凉,怕脏,怕主人心急。」
——
林婉儿把灯举着。
她个子不够,得站在小凳子上,胳膊举酸了就换一只。
宁安说一句,老冯头动一下。
「往里三分。」
「不用说,我看得见。」
「你看得见,我心里没底。」
「……那你说。」
灯影在门板上晃。
小竹按着人。他跪在地上,两只手压着鬼影的肩和腿,压得死死的。
昏过去的人也会疼。疼了就要动。
动一下,小竹的手就跟着沉一分。
他的脸一直没什么表情。只有下巴那条线,绷得越来越紧。
——
豆豆绕着门板走了三圈。
第一圈离得远,贴着墙根。第二圈近了半尺。第三圈,它蹲在了鬼影脑袋边上。
「血味太冲了。」它说,尾巴绕到爪子前头,「熏得我什么都闻不出来。」
「那你还蹲着。」
豆豆不吭声。
过了一会儿,它把脑袋往前伸了伸,几乎碰到那块后颈。
「我盯着他。」
「盯着他干什么。」
「……别死。」
——
一炷香之后,老冯头直起腰。
他把那根弯针在烧酒里涮干净,插回箱子的布卷上,插得很正。
「行了。」
「他能活吗?」小满在廊下问。
老冯头没回答这个。
他说:「天亮之前别叫他发烧。发起烧来,我就没法子了。」
宁安把最后一条布结上,抬头看了看天。
「还有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林婉儿说,「够出很多事。」
话音没落,屋脊上「啪」的一声。
阿黑落下来,踩在灯罩上,把灯扑得一晃。
「西边墙根,」它说,「来人了。举着火把,一排。」
——
「多少个?」
阿黑歪着脑袋。
「……很多。」
「很多是几个?」
「很多就是很多。」阿黑烦躁地抖了抖翅膀,「你叫我数,你自己上去数。」
「你往哪边看的。」
「往北拐了。」它说得很笃定,「过去了。不来了。」
林婉儿松了半口气。
就半口。
——
「咚。咚。咚。」
门被砸响了。
不是敲。是拿刀鞘的底,一下一下砸在门板上。
「开门!巡夜的!」
院子里所有人都僵住了。
阿黑在灯架上原地转了一圈,嗓子里「咯」了一声,声音忽然就小了。
「……我数不清。」
它把脑袋缩进肩膀里。
「夜里我看不清。我们家夜里都看不清。」
林婉儿心口那一下,比刚才门开的时候还凉。
她一直以为这些帮手是她的眼睛、耳朵、鼻子。
原来它们也有办不到的事。而且从来没人告诉过她,是哪一件。
「咚!开门!」
——
她只有数到十的工夫。
「门板抬进柴房。血盖上。」她说得很快,「小竹,把倒的竹子折成柴,堆墙根。老冯头,你的箱子——」
「我抱着。」
「抱着就是你半夜在熬药。熬什么?」
老冯头想了想:「马……」
「院里没有马。」
「熬治咳嗽的。」宁安接上,声音是哑的,「我半夜咳,全院都知道。」
「好。小满——」
小满已经跪在地上,拿墙角的土往血上撒。撒完用脚踩平,再撒一层。
她一边撒一边哭,一声都没出。
林婉儿伸手在她后脑上摸了一把。
「干得好。」
然后她抬手,把自己的头发抓散了。
一把一把,抓成一个鸟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把鞋踢掉了。
——
门开的时候,八个人举着火把站在外头。
打头的那个是个校尉,三十来岁,手按在刀上。
门里站着的,是一个光着脚、披头散发的小姑娘。
她不看他们。
她蹲下来,蹲在门槛上,抱着膝盖,脑袋往一边偏,越过八个人的肩膀,看着他们身后那片黑。
看了很久。
她抬起手,冲那片黑轻轻摆了摆。
「你别过来。」
八个人齐刷刷回了个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风吹着竹子,沙沙地响。
——
「七公主,」校尉把火把往前送了送,「夜里跑了个逃奴,翻了西边的墙。沿墙各院都要问一声。您院里——」
「嘘。」
林婉儿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上。
「他在数。」
「……谁在数?」
「你后头那个。」她很认真地说,「他从你进门就开始数了。数到七了。」
校尉的后脖子上,一层汗毛竖了起来。
他身后第七个人,是队里最年轻的一个。那小兵手里的火把「嗒」地掉在地上。
——
屋脊上,阿黑扯着嗓子叫了一声。
「哇——」
那一声在宫墙之间来回撞,撞出好几个回音。
廊下,旺财低低地吼起来。不是冲人叫的那种,是喉咙底下磨出来的,一声接一声,往上爬。
柴房那边,老冯头忽然拖着腔喊了一嗓子:
「别放她出来——她昨晚就跑出去过一回——」
林婉儿「腾」地站起来,光着脚往门外走。
校尉下意识退了一步。
她走到第三个人面前,仰着脸,伸手去够他的脸。
「你的头呢?」
那人一动不动,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刚才还在的。」林婉儿的手在半空摸索,「放哪儿了?本宫替你找找?」
——
宁安从西厢出来,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拿帕子掩着嘴。
她咳了两声,咳得很真。
「官爷见谅。」她说,「七妹妹夜里犯病。一犯起来,谁都拦不住。」
「拦她做什么?」林婉儿回过头,一脸茫然,「他们都是来排队的。」
「排什么队。」校尉的声音已经不稳了。
「排队讨说法呀。」林婉儿说,「今年宫里死的人多,本宫这院子清静,他们都爱往这儿来。」
她往院里指了指。
「你要不要进来坐?他们都坐着呢。」
——
校尉没进来。
他手底下一个老兵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压着嗓子说了一句「头儿,这院子邪性,上回西苑那个……」,后半句咽下去了。
校尉咬着牙把火把举高。
「公主见谅。卑职奉命搜墙——」
他跨了一步进门。
就这一步,火光扫过东边那丛竹子。
竹子倒了一大片。
土是新翻的。新翻的土底下,压不住的那点颜色,黑里透红。
校尉的眼睛盯住了那块地。
整个院子安静了三息。
——
「那是狗。」林婉儿说。
校尉扭头:「什么?」
「本宫的狗。」她指着廊下,「旺财——」
旺财慢吞吞从廊下站起来,走到火光里。
一条黑背狼狗,肩高到人的腰,嘴边一片暗红,四只爪子上全是泥和血。
它咧了咧嘴。
牙很白。
——
校尉往后退了半步。
「它夜里咬了东西,」小竹从柴房那边走出来,手里抱着一捆刚折好的竹子,「拖到竹丛里吃了。我们起来赶它,晚了。」
「咬的什么?」
「没看清。」小竹说,「有毛。」
豆豆蹲在台阶上,慢条斯理地舔了舔爪子。
「它刚才是真舔了。」豆豆说,「我拦了。它是狗。」
林婉儿在心里回它:「……行了。这回记你一功。」
——
校尉举着火把,把那片竹丛照了一遍,又照了照旺财。
他看得很仔细。
然后他看见了七公主。
七公主正蹲在他脚边,歪着头,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靴子看。
「怎么了?」他问。
「你踩着他的手了。」
——
八个人是一块儿退出去的。
退得比来的时候还齐整。
走到巷子口,有个人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个小姑娘还蹲在门槛上,冲着黑暗招手。
「慢走啊。」她说,「都别送了。」
脚步声拐过墙角,远了,没了。
小竹把门闩上。
林婉儿还蹲着。
她想站起来,腿一软,坐在了门槛上。
「……扶我一把。」
小竹伸手。她的手心全是汗,凉的。
「东家。」
「嗯。」
「刚才掉火把的那个,」小竹说,「他真的在抖。」
「我知道。」林婉儿说,「他抖,是因为他信了。」
她把散下来的头发往耳后拨了拨。
「本宫这张脸,这半年,总算挣出一点用处。」
——
春杏是从正殿的柱子后头出来的。
她抱着那本蓝布册子,抱得死紧,指甲都掐进封皮里了。
「七公主。」
她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奴婢……奴婢看见血了。」
院子里没人说话。
老冯头把箱子往身后挪了挪。小竹站着没动。宁安低头整理袖口。
林婉儿走过去。
「你看见什么了?」
「地上有血。」春杏说,「竹子倒了。柴房里……柴房里躺着一个……一个……」
她说不下去了。
「一条狗。」林婉儿说。
春杏抬起眼睛。
那双眼睛很老实,也很为难。
「……奴婢看着,不太像狗。」
——
林婉儿从她怀里把册子抽出来。
翻到最新一页,那页只写了半行:「七公主,亥时,与三公主说话。内容未闻。」
她把册子塞回春杏手里,又把笔塞进她另一只手。
「写。」
「写、写什么?」
「写狗。」
春杏的手在抖。
「可是奴婢……奴婢不敢乱写。」
「谁让你乱写了。」林婉儿说,「你把你看见的,一样一样写下来。一个字都别编。」
她扳着手指数给她听。
「七公主夜里捡回一条大狗。狗身上有血。搁在柴房里。老冯头给它上了药。三公主咳嗽。羽林卫来问过,走了。」
「……这都是真的。」春杏喃喃地说。
「对。」林婉儿看着她,「你从来不撒谎。今天也别撒。」
春杏把册子摊在膝盖上,蹲在台阶边,一笔一画地写。
写得很用力,纸都快被戳破了。
写完她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
「七公主。」
「嗯。」
「狗要是死了,」她说,「奴婢也写吗?」
「写。」
「……好。」她低下头,「那奴婢盼它别死。」
——
天还有一个多时辰亮。
柴房里点了两盏灯。门板搭在两条长凳上,鬼影躺在上头,脸朝上,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动。
小竹在门口跪下了。
没有一点预兆,就那么直挺挺地跪下去,膝盖磕在砖上,「咚」的一声。
「东家。」
林婉儿手里还端着那碗没喝的热水。
「周报是我写的。」小竹说。
「我知道。」
「从第一张起,都是我写的。他今晚知道那些是假的。他知道了,就该来收。」
他抬起头。
「可他先收的不是我。」
灯火照着门板上那个人。
「我去。」小竹说,「我把这条线断在我这儿。我走了,他就没有由头往这院子里伸手。」
林婉儿把碗放下。
「辞职报告本宫不批。」
小竹愣住了。
「……什么报?」
「……本宫不准。」
——
她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以为祸根是你。」
「不是吗。」
「不是。」林婉儿说,「祸根是那张纸。有纸,就得有人写。你不写,明天院里会多出一个写的。」
「那我更该走。」
「你走了,写的人就不是自己人了。」
小竹的嘴唇动了动。
「这半年,这院子里所有的谎,都是你替我圆的。」林婉儿说,「你现在跟我说你要走,我只当你没睡够。」
她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
十二岁的手,没多少分量。
按下去,小竹的肩膀塌了。
「起来。」她说,「还有活干。」
——
天没亮的时候,堂屋里点着一盏灯。
林婉儿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磨墨。
墨磨得很慢。她的手腕还在抖,抖得墨条在砚台上打滑。
老冯头蹲在门槛上,小竹靠着门框,小满趴在桌边,下巴垫在胳膊上。
「本宫要给他办一份人事。」
「办什么?」老冯头问。
「就是——」她顿了一下,「给他写个来历。」
她在纸上落下第一行。
「姓名。」
灯芯爆了一下。
「冯阿大。」她说,「老冯头的侄子。」
老冯头「嗯」了一声,没抬头。
「你不问问本宫为什么姓冯?」
「我哥死了二十年了。」老冯头说,「他要是还有个儿子,也没人问得着。」
他顿了顿。
「就算我侄子。」
——
「来历。」
「乡下来的。」小竹说,「进城投亲。」
「他不会说话。」林婉儿说,「他一开口,那个口音,三句就露。」
「那就写聋哑。」
「聋哑。」她写下去,「从小发过一场烧,烧坏了耳朵。」
小满把脑袋抬起来。
「那他听不见我说话了?」
「他听得见。」林婉儿说,「是别人听不见他。」
小满想了半天,点点头,好像听懂了。
——
「职衔。」
桌边静了一会儿。
「咱们院里缺什么?」
「缺钱。」老冯头说。
「缺个能睡觉的地方。」小竹说。
小满举手:「缺花。」
灯下,林婉儿的笔停在纸上。
「他醒了会种花吗?」小满问。
小竹看了一眼柴房的方向。
「他会翻墙。」
林婉儿把笔落下去。
「那就是花匠。」
她写:职衔,花匠。
想了想,在后头添了三个字。
——暂无花。
——
「月钱呢?」老冯头问。
「按小竹的一半。」
小竹说:「他伤好了能打十个我。」
「那就跟你一样。」
老冯头咳了一声:「……我那份,也该涨。」
「本宫的份例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铜子。」林婉儿把笔一搁,「先都记着。等本宫有钱了再发。」
「记多久?」
「记到本宫有钱。」
老冯头蹲在门槛上,慢吞吞地说:「那我这个月的,也先记着吧。」
——
她把那张纸吹干,举起来看。
姓名,来历,职衔,月钱。
一个昏迷的人,就这么被填进了一张纸里。
本部门第一起工伤。伤者躺在柴房里,身上没有一处是自己的,连名字都是刚编的。
脑子里「叮」的一声。
「本系统提示:编外人员不在保障范围。」
「他不是编外。」林婉儿在心里说,「他刚入职。」
「本系统提示:伤在入职之前。」
「那就补一份。」
「补不了。」
「本宫改个日子。改成昨天。」
「……」
系统安静了两息。
「本系统建议宿主,把这份聪明用在别处。」
「本宫这份聪明,」林婉儿说,「一直用在别处,所以才混到今天。」
——
老冯头收拾箱子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把鬼影后颈的衣领往下拨了半寸。
灯照进去。
那块印子还在,蓝的,这会儿暗着,像退了潮。
老冯头盯着看了很久。
「七公主。」
「嗯。」
「这孩子后颈这块……」他把领子又拨开一点,指腹在边上蹭了蹭,「不是烫的。」
「那是什么。」
「是烙的。」
他把领子拉回去,掖好。
「烫是一下子的事,边上会乱。烙是按着不动,等它熟。」
他说完就合上了箱子。
没有人接话。
——
小竹在鬼影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一小截麻绳,三寸长,打了三个结。
不是宫里的样式。麻很粗,颜色发黄,结打得极小极紧,三个连在一起,中间那个反着扣。
小竹捏着它,在灯下看了很久。
「这个结,」他说,「我会打。」
他没往下说,把那截绳收进了自己袖子。
——
小满从西厢抱来一床薄被,盖在鬼影身上。
她把被角一点点掖好,掖到肩膀那儿停住了。
然后她从怀里摸出那只木雕兔子。
拳头大,耳朵是活的,用细线穿着。
她把兔子搁在枕头边上。
搁下去的时候碰了一下,耳朵晃了两下。
晃完就不动了。
「刚才在院里捡的,他自己掉出来的,」小满小声说,「那我先替他收着。」
她退出柴房,把门虚掩上。
——
灯熄了一盏。
林婉儿趴在桌上,本来只想闭一闭眼。
后颈忽然一凉。
柴房那边,门板上的人喉咙里发出一点极轻的声音。后颈那块印子亮了起来。
蓝的,很淡,然后一点一点亮上去。
她脑子里那扇门,被人从里头推开了。
——
她站在水里。
水到脚踝,不深,一动就有声音。水是温的——正好是人手的温度,贴着皮肤,不凉,也不烫。
比凉更瘆人。
眼前是一间屋子。看不清多大,四面都是暗的,只有头顶上一点光,不知道从哪儿漏下来。
正对面一整面墙。
墙上一排挂钩。
一个挨一个,钩尖朝下,从这头排到那头,数不过来。
跟楼上那排一模一样。
只是这里的钩子是旧的,锈了,锈得发黑。
而且——
一排挂钩,全是空的。
只有一只上头挂着东西。
——
她走过去。水在脚边一圈一圈荡开。
那是一条布。
黑的,窄的,一尺来长,像是从衣角上撕下来的。
是湿的。水顺着底下那个角,一滴一滴往下落。
滴进水里,一声,又一声,不紧不慢。
她伸手想碰,手停在半尺外,没有碰。
因为她已经认出那块料子了。
——两个时辰前,她的手指从那种料子上蹭过去。湿的,凉的,贴在一个人的背上。
——
挂钩底下的墙上钉着一块木牌。
巴掌大,跟她自己那层门边钉的那块一样。
她凑近看。
牌上有字。
有过字。
字被磨掉了——不是擦的,是拿什么东西一下一下磨的,磨到只剩几道极浅的凹。她用指腹蹭过去,什么也读不出来。
脑子里那个声音响了。
「第二层:暂存区。」
「暂存什么?」
「物品。」
林婉儿看着那一整面空钩子。
「谁的物品?」
「……」
「谁的?」
「本系统建议宿主不要问。」
——
她站在水里没动。
「这门刚才是我开的吗?」
「不是。」
「那是谁?」
「门不在宿主手里。」系统说,「印记亮着的时候,门开。印记不亮,宿主就是把脑袋撞破,也进不来。」
「印记在他身上。」
「是。」
「所以这扇门,」林婉儿慢慢地说,「是他替我开的。」
系统没答。
水面轻轻晃了一下。那条黑布条又滴了一滴。
——
「本次开启第二层,附赠权限一项。」
「……你们还搞赠品。」
「【回味】。」系统说,「规则一并下发,请宿主听清,本系统只念一遍。」
「一,只能对已经吞下并结算过的厄运使用。没吞过的,尝不着。」
「二,每日一次。」
「三,尝到的是最后一个经手人留在上头的一样东西。一股气味,一点手感,或者一个温度。」
系统停了停。
「本系统只负责上菜,不负责报菜名。没有人名,没有画面,没有前因后果。宿主要是想尝出『是谁』,趁早死了这条心。」
「四,代价:用完之后,半日尝不出别的味道。吃什么都是一样的。」
林婉儿在水里站着。
「查案,」她说,「靠舌头。」
「宿主还有别的长处吗。」
「……」
「本系统的意思是,」系统说,「有。宿主还有脸皮。」
——
水一点一点退下去,屋子暗下去,最后那一滴水声也听不见了。
她醒的时候,天是灰蓝色的。
桌上那张纸还摊着,墨已经干透了。
她端起冷茶喝了一口。
茶是茶味。
那一味她还没用。她记下了这个日子——从今天起,她这条舌头也算一件家伙什了,而家伙什是要付钱的。
——
院子里,昨夜那一摊已经被翻过三遍土,上头压着新折的竹子。
晾衣绳从鬼影腕上解下来了,洗过,搭在竹竿上晾着。
红的,黄的,绿的。水洗过一遍,颜色回来一点,还是暗的。
它就那么在晨风里晃。
一根绳子,终于当了一回绳子。
——
宁安走过来,站在竹竿边上。
她一夜没睡,脸色比灯下更差,可手已经不抖了。
「都安顿好了?」
「好了。」林婉儿说,「人在柴房,纸在桌上,血在土底下。」
「册子上呢。」
「册子上是一条狗。」
宁安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婉儿。」
「嗯。」
「明天会有人来。」
林婉儿抬起头。
「昨晚这一场,八个人看见了。八个人回去要交差,交差就要写。写了就要有人看。」宁安说,「今晚咱们做的每一件事,明天都得有个说法。」
她顿了一下。
「柴房里那个人,你给了他姓名、来历、职衔、月钱。」
「是。」
「这些都是你自己写的。」宁安说,「这院子里,官府的册子上有名有姓的,只有一个人。」
林婉儿看着她。
「你。」宁安说。
——
竹叶上的露水落下来,砸在石阶上。
天光一点一点漫上墙头,先照亮了正殿屋顶上那两片新瓦。新瓦比旧瓦亮,一眼就看得出来补过。
豆豆从台阶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忽然不动了。
它的耳朵转向院门。
「咚。咚。咚。咚。」
四下。
不急,不慢。每一下之间隔得一样长,像有人在心里数着数敲。
——
院子里所有人都停住了。
小满手里的水瓢停在半空。老冯头蹲在廊下,慢慢站直了。小竹的手已经按在了门闩上,没有推。
豆豆走到门边,鼻子对着门缝,嗅。
嗅了很久。
「不是刀油味。」它说。
「那是什么。」
「新墨。」豆豆的鼻尖动了动,「旧纸。」
它顿住了。
「还有一点点……冰窖。」
门外,一个平板的声音响起来,不高不低,念台词一样。
「奉旨,核对听竹轩名册。」
——
林婉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纸。
字还新。
花匠,冯阿大。暂无花。
她把纸折好,塞进袖子。
「开门。」
—— 第11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