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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公主的发疯日常

第12章 内务府来点名,本宫的下属大半不是人

更新于 2026年9月22日

门开了一条缝,又开到底。

外头站着三个人。

打头的四十上下,青色官服,袖口磨得起了毛。怀里抱着一本册子,蓝封皮,比春杏那本厚三倍。

身后两个书办,一人捧一只木匣。三个人站的间隔一样宽,像用尺子量过。

「内务府主事,陈立。」打头那个说,「奉旨,核对听竹轩名册。」

说完停了一下。

不是等回话。是等她让开。

——

林婉儿侧身。

三个人进来,走得不快,也不看人。捧册子那只袖子从她手背上擦过去。

凉的。

不是清早那种凉。是从一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带出来的凉,贴在布上,还没散。

她手背上起了一层小疙瘩。

「主事一路辛苦。」

「不辛苦。」陈立说,「奉旨。」

——

一炷香之前,院子里开过一个会。

天刚透出灰白。全院站在廊下,衣裳都没来得及理。

「今天只有一件事。」林婉儿说,「所有人,想好自己是谁。」

老冯头举手。

「我是马倌。」

「你没有马。」

他把手放下,想了想,又举起来。

「我是马倌。」

「……行。」

小满小声说:「我是烧火的。」

「灶下。」

「灶下。」小满认真点头,「我记住了。」

小竹没说话。他低着头,手指在袖口那块补丁上蹭来蹭去。

林婉儿看了他一眼,没点他。

——

「还有一件。」她说,「把柴房里那个人抬出来。」

院子里静了。

「抬……哪儿?」小竹问。

「廊下。」林婉儿指了指正对院门那一块,「太阳底下。」

小满张着嘴。老冯头抬起眼皮。

「东家,」小竹说,「那儿最显眼。」

「对。」

宁安扶着门框,咳了一声,很轻。

「柴房锁着,人家一定要开;廊下摊着,人家反倒要绕。」她说,「抬吧。」

——

老冯头蹲在草垫边,从马药箱里挖出一坨黑黄的膏,往鬼影脸上抹。

抹得很匀,从额头到下巴,连耳朵根都没放过。

一股味儿散开。艾、陈醋、烂掉的什么东西,还有马棚。

小满捂着鼻子退了半步,又站回去了。

「这药糊上,」老冯头说,「三步之内闻不出人味。」

「三步之外呢。」

「三步之外的人不会往近走。」

他把一床破得不能再破的薄被拉到鬼影下巴那儿,掖好。

被子底下,那个人出气多,进气少。

——

堂屋。

两个书办把纸铺开,压上镇尺,磨墨。动作一模一样,连磨墨的圈数都像是数好的。

陈立把蓝册子摊在桌上,翻到空白那一页。

「按例,宫中各处,人分三等:有籍、有引、有役。」他念得很平,「六栏。姓名、年岁、籍贯、何年入宫、何人保引、现充何役。」

六个字段。

林婉儿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填过三百份这样的表,六栏的,八栏的,年年填。从来没有哪一份,要她替一只猫填。

「这一栏,」她指着最后那格,「本宫这儿叫岗位职责。」

陈立抬起眼。

「叫什么?」

西厢那边传来两声咳嗽。

「岗上的职分。」宁安扶着门框走进来,「守什么岗,担什么职分。乡下的说法。」

「……哦。」陈立低下头,「写『现充何役』。」

——

他先往前翻了一页,念:

「听竹轩。在册:一。七公主,年十二。」

他抬起眼。

「这一页,三年没动过。」

「今天让它动一动。」

「三公主养病在此,籍不在此,不入此册。」他说,「其余的,一个一个来。」

——

春杏第一个。

「姓名。」

「春杏。」

「年岁。」

「十四。」

「籍贯。」

「京畿,宛平。」

「何年入宫。」

「今年三月。」

「何人保引。」

春杏张开嘴。

「大殿——」

她自己把后半个字咬住了,两只手一起捂上嘴。

堂屋里静了两息。

陈立的笔没停。

「澄心殿遣。」他一边写一边说,「这不是什么要瞒的事。」

春杏的手慢慢放下来,眼圈红了。

「……奴婢不是要瞒。」

「本主事知道。」陈立说,「下一个。」

——

小满站到桌边,个子刚过桌沿。

「姓名。」

「小满。」

「年岁。」

小满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几岁。」

陈立的笔在纸上停了半息。

「那就写十岁。」

「写十一。」林婉儿说。

陈立抬眼。

「她冬天过生日。」林婉儿说,「过了冬天就是十一。先写着,省得明年再改。」

小满猛地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点亮的东西,她自己不知道。

陈立写下:十一。

「籍贯。」

「不知道。」小满说,「我三岁进宫的。」

「……宫生,无籍可考。」

——

老冯头往桌前一站,先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

「冯有德。御马监,二十六年。」

陈立翻册子。翻了几页,找着了,笔尖点了一下。

「有籍。有引。」他说,「现充何役。」

「马倌。」

「听竹轩无马。」

「有狗。」

「狗归犬役,不入马役。」

林婉儿在旁边说:「那就写『马倌,暂无马』。」

陈立的笔停了一下。

他没争。他写了。

四个字写得跟别的字一样平:暂无马。

——

陈立抬眼看了看门边的小竹。

「护卫。」

「小竹。」

「籍贯。」

小竹没说话。

「何年入宫。何人保引。」

还是没有。

陈立点了点头,像早就料到。

「空白单子,」他对书办说,「先单放。」

书办抽出一张纸,什么也没写,压在册子最边上。

——

轮到猫的时候,书办抬起头。

「牲畜不入人籍。」陈立说。

「那就另造一册。」林婉儿说。

书办翻到册子后头,那里空着几页,专记宫中所畜。

台阶上,豆豆慢吞吞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踱到堂屋门口,坐下。

尾巴尖敲着地。

「写『猫一只』太糙。」它说。

「那写什么。」

「写职衔。」

林婉儿闭了闭眼。

「主事。」她说,「本宫这只猫,要一个职衔。」

——

陈立的笔悬在半空。

「猫有什么职衔。」

「捕鼠。」

书办落笔:黄猫一,名豆豆,司捕鼠。

豆豆当场翻了脸。

「我不捕鼠。」

「你吃鼠。」

「那是吃。捕是捕。」豆豆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桌腿边上,「我这半年干的是什么活,你心里没数?那个老鼠,我谈了三回;那条狗,我从西苑挖过来的;那只鸟,我给它开的价——」

「所以你干的是什么。」

「我招人。」豆豆坐下,非常端庄,「我招鼠。我不捕鼠。」

林婉儿沉默了三息。

「主事。」

「嗯。」

「『捕鼠』改成『司鼠事』。」

陈立看了她一会儿。

「有什么分别。」

「捕鼠是抓一只算一只。」林婉儿说,「鼠事是整个院子的鼠,归它管。」

陈立没说话,把「捕」字圈掉,改「司鼠事」。

豆豆舔了舔爪子。

「这个行。」

——

「黑犬一。」书办写着,「何处来的。」

「西苑。」

「调令呢。」

「口头调令。」

书办的笔停住,抬头看陈立。

陈立看了廊下一眼。

旺财趴在那儿,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眼睛半开,冲他打了个哈欠。

「……写『西苑拨来,司看门』。」

——

「鸦一。」

「乌鸦是野物。」陈立说。

「它睡我们院的房梁。」

房梁上「哇」的一声。

两个书办同时缩了一下脖子。墨点甩在纸上,甩出一粒黑星。

「……名阿黑。」陈立说,「现充何役。」

「司传话。」

「鸦不会传话。」

「那就报晓。」

「报晓是鸡。」

房梁上的东西又叫了一声,这回带着点不耐烦。

「……写『栖东厢房梁,司报时』。」

阿黑在上头嘀咕:「我不报时。」

「你天天四更叫。」

「那是我做梦。」

——

「鱼也要上?」

「它吃我们院的粮。」

书办走到院子里,趴在池边看了半天。

回来落笔:锦鲤一,甚肥。

池子里「啵」的一声,水花溅到台阶上。

「它说什么。」林婉儿在心里问。

豆豆头都没抬。

「它说那个『甚』字是多余的。」

——

册子记到这儿,陈立合上了。

不是看完了。是不看了。

他把册子交给身后的书办,自己站起来,掸了掸袖子。

「后院在哪儿。」

堂屋里的气一下就变了。

「主事还没喝茶。」

「不喝。」陈立说,「烦请引路。」

——

他走得很慢,一间一间数。

「正殿三间。」

「东厢两间。」

「西厢两间——三公主住哪间。」

「靠里那间。」

他往门口看了一眼,没进去。

「厨下一间。」

「柴房一间。」

他在柴房门前站住了。

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锁着做什么。」

「里头有柴。」

「开。」

——

小竹从腰上解下钥匙,开了锁,把门推开。

一屋子柴。

新折的竹子堆在墙根,码得整整齐齐,码到半人高。地上是新扫过的,扫帚的痕迹一道一道。

墙角摆着两条长凳,凳子上什么都没有。

陈立走进去,站在屋子正中,转了一圈。

他没看柴。

他抬头看房梁,低头看地,又看了看那两条长凳之间的距离。

书办在门口举着灯。

灯光扫过地面。

扫帚痕底下有一块,土色比别处深一点点,深得几乎看不出来。

陈立在那块地上站了三息。

「三公主昨夜咳得厉害?」

「咳了一宿。」

「用的什么药。」

「熬的。」

「哪个熬的。」

「我。」老冯头在门外说,「我有个方子,治马咳的。人也能吃。」

「……」

陈立走出来了。

——

他站在院子中间,忽然问:「近日院里,可有生人。」

问的不是林婉儿。

他侧过半个身子,问的是抱着蓝布册子站在廊柱边的春杏。

春杏「啊」了一声。

她低头翻册子,翻到最新那页,翻得很急,纸角都折了。

然后她照着念:

「有。七公主夜里捡回一条大狗。狗身上有血。搁在柴房里。老冯头给它上了药。三公主咳嗽。羽林卫来问过,走了。」

念完,她抬起头,眼睛老老实实地看着主事。

「就这些。」

——

陈立看着她。

「狗。」

「狗。」春杏点头,「奴婢照册子念的。奴婢不敢编。」

「哪条狗。」

春杏伸手一指。

廊下那条黑背狼狗慢吞吞站起来,抖了抖毛,走过来,在陈立面前坐下。

肩高到人腰。

身上一根伤都没有。

「伤好了。」林婉儿说。

陈立看看狗,看看春杏,又看看林婉儿。

「一夜。」

「我们院里好得快。」

——

他绕过狗,往廊下走。

走到第三步,站住了。

草垫上躺着一个人。

脸是黑黄的,一层不知道什么东西糊在上头,糊得看不出五官,嘴角淌下来一道,黄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湿的。

被子薄得像一层纸,底下那个人的胸口几乎不动。

小满蹲在旁边,端着一只豁口的碗。

她舀一勺粥,吹一吹,喂到那人嘴边。

粥顺着嘴角流下来,流到脖子上。

小满拿袖子擦,擦完再舀一勺。

喂一勺,哭一声。

不是嚎,是那种孩子憋着不敢出声的哭,一抽一抽的,肩膀跟着抖。

——

「这是。」

「这是刚招的花匠,叫冯阿大。」林婉儿说,「昨儿夜里病的。」

「什么病。」

老冯头凑过来,蹲下去,把那人的眼皮翻起来看了看。

「说不好。」他说,「发黄,出黑水。我们乡下管这个叫——」

他顿了一下。

「叫『走』。」

一只苍蝇从草垫上飞起来,绕了半圈,落在旁边的柱子上。

陈立退了一步。

又退了两步。

他身后那个举灯的书办已经退到院门口去了。

「……罢了。」陈立说,「回堂屋。」

——

堂屋里,两张纸被抽出来,并排摊在桌上。

「这两个人。」

陈立的手指按在第一张上。

「护卫,小竹。籍贯:无。何年入宫:无。何人保引:无。」

手指移到第二张。

「花匠,冯阿大。籍贯:无。宫籍:无。」

他抬起眼。

「七公主,这两张纸是空的。」

林婉儿站着没动。

「本主事不是要为难谁。」陈立说,「宫中无籍之人当差,是律上写着的事。不是本主事的意思。」

「那按律怎么办。」

「发回内务府堂上勘问。」他停了一下,「勘不明白的,送慎刑司。」

小竹站在门边,一动不动。

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头在袖口那块补丁上,一下,一下。

——

「今天就要带?」

「今天就要带。」

「主事的差事,是核对名册。」

「核对名册,」陈立说,「核出来的东西,本主事得带走。」

他说得一点火气都没有,像在念一条早就写好的句子。

林婉儿忽然明白过来。

这个人不凶,不贪,不勒索,不递眼色。他今天进这个院子,从头到尾只干了两件事:数房间,和找一个没有名字的人。

册子不是他的差事。册子是他进这个门的由头。

她这半年打过的所有交道里,最难对付的从来不是拿着刀的人。

是拿着流程的人。

——

「阿黑。」

房梁上的东西「哇」了一声,翅膀扑棱一下,从窗口斜出去了。

「七公主。」陈立说,「无用。」

「本宫的鸟,想飞就飞。」

——

阿黑飞出去的时候,东宫的人已经到了巷口。

后来林婉儿一直没弄明白这个时辰是怎么赶上的。

她问过阿黑。阿黑说:「我出去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那你飞出去干什么。」

「我要人家看见我飞出去。」阿黑说,「不然显得我没用。」

——

门外脚步声。

一个东宫的小内侍站在院门口,捧着一只扁匣子,一身簇新的青衣。

「奴才给七公主请安。」

他把匣子递上来。

「太子殿下今早说,七妹妹要是缺个出身,东宫也能出。」

林婉儿把匣子打开。

里头一张纸。

不是什么手令,也不是保书。

是一份人籍。东宫洒扫处一个杂役的人籍,誊得工工整整,六栏填得满满当当,每一栏该写什么、该写多少字、哪几个字必须用官样写法,一目了然。

纸的右下角盖着东宫抄录处的小印。

「这是什么。」

「范本。」小内侍说,「殿下说,照这个抄。」

——

小竹把纸接过去,展开,就着窗口的光看。

看了很久。

「……」

「怎么。」

「字比我们的好看。」

「抄。」

——

抄是要有内容的。

老冯头走过来,蹲在廊下那张草垫边上。

他蹲了很久。

久到小满都停了哭,抬头看他。

然后他伸手,把那人的脑袋往自己这边扳了扳,就着日头看了看侧脸。

「我哥那个小的。」他说。

堂屋里的人都转过头来。

「十年没见。」老冯头说,「长这么大了。」

他说得极稳,跟报一匹马的岁口一样稳。

陈立走过来。

「你哥何名。」

「冯大。」

「所以他叫阿大。」

「所以他叫阿大。」

两个人对看着。

老冯头那张脸上全是风吹出来的沟,沟里嵌着灰。他不躲,也不多说一个字。

陈立先低的头。

——

「保引,要画押。」

老冯头把手往裤子上擦了擦,走过去。

书办把印泥推过来。

他不识字,按手印。

大拇指往印泥里一按,再往纸上一按。

按得极重,重到纸底下的桌面都嵌出一个浅坑。

指纹印在那张纸上,红得发黑。

——

这件事之后,院子里没有一个人问过老冯头真假。

一年以后也没有。

——

「那么这一位。」陈立把小竹那张纸推到前面。

「护卫,小竹。谁保引。」

堂屋里静下来。

小竹站在门边。他张了张嘴。

「卑职——」

「殿下还有一句话。」东宫那个小内侍在门口开口了。

他说话的调子不高不低,像背下来的。

「秋狝那日,听竹轩的护卫在围场护驾。东宫记得。」

陈立回过头。

「东宫作保?」

小内侍笑了一下。

「殿下没说作保。」他说,「殿下说,东宫记得。」

——

陈立站着没动。

他想了很久,久到书办把墨都磨干了一回。

然后他坐下,提笔。

笔尖悬在「何人保引」那一栏上头。

落下去。

写的是:东宫记名。

四个字,写得比别的字都慢。

——

林婉儿在心里松了半口气。

就半口。

脑子里「叮」的一声。

「本次场景结算:听竹轩全员在册,无一失。抽奖券×1,是否使用。」

「用。」

「抽奖中——」

「【橡皮鸭·一次性】。说明:默念『召唤』,于目标头顶三尺范围内,降橡皮鸭一只。体量与目标身份成正比。仅此一只,用完即无。本系统只念一遍。」

林婉儿沉默了三息。

「……收着。」

——

册子誊完,两个书办把纸按顺序叠起来,用细绳一道一道捆好。

陈立把蓝册子抱回怀里,站起来。

「核对已毕。」他说,「三日内,内务府另造一册,行文备案。」

「多谢主事。」

他往门口走。

——

「主事。」

他站住。

「主事既然带着册子,」林婉儿说,「顺便对一对份例。」

「对什么。」

「听竹轩的份例。」

陈立回过身。

「哪一年的。」

「三年的。」

——

她走到桌边,伸出手指,一样一样点。

「炭火银,按册每冬十二两。到手三两。」

「三年,一样。不多不少,年年三两。」

「冬衣银,按册每人每年一两二钱。听竹轩在册的人,三年来只有一个。」

她顿了一下。

「这三年,这个人没见过一件新冬衣。」

——

陈立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把册子重新摊在桌上,翻。

翻得很快,翻到后半本,那里的纸比前头旧。

他找了一会儿,找着了。

手指按在那一行上。

「……册上是十二两。」

「到手三两。」

他的手指往右边挪了两格,挪到最后那一栏。

那一栏写着经手。

他念了出来,声音比刚才低。

「支领:凤仪宫偏殿代支。」

念完他就不念了。

这笔账若查实,内务府和凤仪宫,谁都洗不干净。

——

堂屋里很安静。

一只书办的手停在半空,拿着绳子,没往下捆。

陈立的额角上有了一层汗。

他拿袖子按了一下。袖口那圈磨毛的边贴在皮肤上,擦下去一道印子。

「卑职记下了。」

「主事记在哪儿。」

他看了她一眼。

那是他进这个院子以来,第一次正经看她。

「记在心里。」

「那就多谢。」

——

三个人出门的时候,走得比来的时候快。

到了门口,陈立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往廊下看了一眼。

草垫上那个人还躺着。小满端着碗,一勺一勺喂,粥还在往下流。

林婉儿站在他身后半步。

她知道他看的不是那个人。

他看的是那块草垫。

——量一量它有多长。

——

门关上了。

院子里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廊下「哗啦」一声。

小满手里那只豁口碗掉在地上,碎成三瓣。

她自己吓了一跳,蹲下去捡,手抖得捡不起来。

「姐姐。」她说,「我刚才……我刚才哭是真的。」

「我知道。」

「他闻起来真的很像要死了。」

林婉儿蹲下去,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拨到一起。

「他不会。」

——

草垫上,那个人的睫毛动了一下。

眼睛睁开一条缝。

黑的。很清醒。

他看了看院门的方向,又看了看头顶那片檐。

然后闭上了。

前后不到两息。

除了刚好蹲在旁边的林婉儿,没有人看见。

——

小竹靠在柱子上,把那张东宫的范本又展开看了一遍。

看完折起来,塞进怀里。

「东家。」

「嗯。」

「今天这一关,不是我们自己过的。」

「对。」

「老冯头拿他哥换的。东宫拿一句话换的。」小竹说,「我们院里没有一样是自己的。」

林婉儿把碎碗片包进帕子里。

「有。」她说,「名字是自己写的。」

——

宁安从西厢出来,在院子中间站住。

日头已经上来了,照在她脸上,把那点血色都照没了。

「都过了。」林婉儿说。

「过了。」

宁安抬起头,看着院门。

「婉儿。」

「嗯。」

「从今天起,这院里每一个人都在册子上了。」

她说得很慢。

「昨天,别人要动咱们院里的人,得先找个由头。今天有了册子,动一个人,只要翻一页。」

「在册子上,是活人才有的东西。」林婉儿说。

「是。」宁安说,「也是他们点名的时候,一个都不会漏的东西。」

——

那天晌午,日头正好。

院子里晾着两床被子,旺财趴在被子底下的阴凉里睡觉,胖橘在池子里翻了个身。

小满蹲在廊下,拿新碗喂粥。这回没人哭。

一切都很像一个正经过日子的院子。

——

黄昏,小竹去西墙倒水。

倒完水,他没回头,只是把空桶放下了。

墙头上有个人。

蹲着,蓑衣,斗笠压得很低。

来了多久,不知道。

——

「枭三。」

墙头上的人没跳下来。

「殿下说,」他说,「周报照写。」

小竹站在底下,仰着脸。

他站了很久。

「……他知道那些都是假的。」

「知道。」

「知道还要我写。」

「要你写。」

小竹的手在身侧慢慢攥起来。

「写到什么时候。」

——

墙头上的人没有立刻回答。

斗笠底下,他看了小竹很久。

久到墙根那丛竹子被风吹响了两回。

「写到殿下要用的那天。」

——

人走了。

墙头上只剩下一小块被压塌的青苔,慢慢弹不回去。

小竹在墙底下站着,手里还攥着那张东宫的范本,攥出了褶子。

堂屋的灯亮起来的时候,他把纸抹平,折好,收进袖子。

然后他提起空桶,回院里去了。

—— 第12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