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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公主的发疯日常

第14章 五公主递了辞呈,投给了本宫

更新于 2026年9月22日

后半夜,窗台上那只猫忽然坐直了。

林婉儿没睡沉。她听见豆豆的爪子在木头上换了个地方。

「主人。」

「嗯。」

「狗洞里有人。」

——

「有人?」

「卡住了。」豆豆说,「卡了有一会儿了。我看它扭了三回。」

「你看了多久。」

「一炷香。」

「你不叫我?」

「我想看它自己能不能出来。」豆豆跳下窗台,「它不能。」

——

西墙根那个洞,是第六章旺财自己刨的。

刨完没人堵。院里的人一致认为,这条狗需要一个自己的门。

这会儿洞口塞着一团月白色的东西。

旺财蹲在洞边,嘴里叼着一根骨头,尾巴慢慢地扫地。

——

「它给了过路费。」旺财含着骨头说。

「多少。」

「三根。」旺财把骨头往上颠了颠,「带肉的。」

「你就放它进来了。」

「三根。」旺财说,「带肉的。」

——

林婉儿蹲下去。

洞里先伸出来的不是脑袋,是一双手。

两只手托着一个扁扁的纸盒,往上举得老高,举得很稳——像举着一碗满到边的汤。

先出来的是盒子。

人还卡在后头。

——

小竹过来,两只手扣住那两边肩膀,往外一带。

人出来了。

一个小姑娘,八九岁,月白衫子蹭了一身土,头发上挂着草。

怀里还兜着一个包袱。

她站直了,先把手里的纸盒往前一递。

「姐姐。」

——

「五公主。」

「我给你送糖。」她说。

她的嘴唇在抖。

抖了三下,她自己把嘴闭紧了,可脸上那几道亮的,已经下来了。

——

她没出声。

这是林婉儿这半年见过最安静的一场哭。

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掉在自己手背上,掉在那个纸盒盖上,肩膀一抽一抽,喉咙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在这宫里,哭出声的孩子,早就没有了。

——

她蹲下去了。

就蹲在院子正当中,那块被刷过三遍的砖地上,两只手抱着怀里那个包袱,头埋进去。

「姐姐。」

「嗯。」

「你打死我吧。」

她抬起脸。

「我埋不下去。」

——

包袱摊开在台阶上,刚才那个纸盒也搁在旁边。

一包骨头,油纸裹的,已经少了三根。

一只糖盒,纸的,里头是芝麻糖块,切得歪歪扭扭,显见是从谁的份例里一块一块攒下来的。

还有一样东西,用一块干净帕子包着,包得很紧。

——

帕子打开。

三个小布人。

巴掌长,月白的绫子,里头塞着棉花,扎得鼓鼓的。手脚是分开的,一根一根用线缠出来。

针脚极密。密到要凑近了才看得清那是针脚。

布是好布。比听竹轩今年全院的新衣加起来都好。

——

灯凑过去。

每一个布人的胸口,都写着三个字。

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像描红本上描出来的。

七公主。

七公主。

七公主。

——

院子里没人说话。

小竹的手按在刀柄上,按住了没动。老冯头从廊下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

小满躲在春杏身后,只露半张脸。

——

「这字是谁写的。」林婉儿问。

「不是我。」五公主说得很快,「我不会写这么好的字。」

「谁给你的。」

「我母妃身边的人。」

「哪一个。」

五公主张了张嘴。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她们都长一个样。」

——

「差事怎么说的。」

五公主背书一样,一句一句往外倒。

「西墙根。第二丛竹子底下。挖一尺深。三个一排,头朝北。」

「埋完把土踩实。上头撒一层落叶,撒匀。」

「三天之内回话。」

——

「她说,埋在哪儿,怎么埋,一个字都不许改。」

五公主顿了一下。

「她还说,埋不好,就不用回去了。」

——

豆豆不知什么时候过去的。

它叼起一个布人,甩了甩,放在地上,绕着看。

看了一圈。

「主人。」

「嗯。」

「这个不像姐姐。」

「像谁。」

豆豆歪着脑袋,很认真。

「像旺财。」

——

院门口「汪」了一声。

旺财叼着骨头不肯撒嘴,那一声从牙缝里挤出来,闷闷的,像有人在被子底下咳嗽。

五公主「噗」地笑了一下。

笑完她自己吓着了,赶紧拿袖子把脸抹干净。

——

林婉儿把那三个布人一个一个拿起来看。

翻过来,翻过去。

看背面,看脚底,看胸口那三个字。

她看了很久。

久到小竹以为她要把它们撕了。

然后她笑了。

——

「姐姐笑什么。」

「没什么。」林婉儿说,「东西做得好。」

她把布人排在台阶上,三个一排,头朝北。

排得跟人家交代的一模一样。

——

「姐姐。」五公主小声说,「你不赶我走吗。」

「走了你怎么回话。」

「……啊?」

「埋。」林婉儿说。

——

五公主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圆了。

「埋?」

「埋。按本宫说的埋。」

「可、可是这是——」

「本宫知道这是什么。」林婉儿说,「这三个东西埋进这院子,天亮之后有人来挖,挖出来,这院子就抄了。一个不剩。」

五公主的脸白了。

「那你还——」

「你不埋,明天来的就不是你了。」

——

院子里静了。

风从竹梢上过去,竹叶响了一阵。

「明天来的人,」林婉儿说,「不会卡在狗洞里。也不会哭。他会把东西埋好,撒好落叶,回去回话。」

「到那时候,本宫连埋在哪儿都不知道。」

——

五公主的嘴唇动了动。

「那……那我埋了,我母妃还信我。」

「对。」

「她信我,我还能再来。」

林婉儿看着她。

这孩子八九岁,左右还分不清。

可这句话,她自己想出来了。

——

「拿铲子。」林婉儿说。

老冯头去了柴房,拎出一把小锄,锄头上还沾着去年的泥。

小竹提了灯。

小满去叫春杏。

——

春杏是被从被窝里拎出来的。

她头发一边翘着,怀里抱着那本蓝布册子,鞋穿反了一只。

「七、七公主……」

「写字。」

「这、这会儿?」

「这会儿。」林婉儿说,「记清楚。什么时辰,什么地方,谁埋的,埋了几件。一个字都别编。」

——

春杏把册子摊在膝盖上,就着小竹手里那盏灯。

笔尖舔了一回。

「寅时……」她抬头看天,「寅时三刻。」

「写。」

——

西墙根,第二丛竹子底下。

五公主跪在土上,两只手握着锄柄,一下一下往下刨。

她力气小,锄头下去只翻起薄薄一层。

刨了十几下,才见着湿土。

没有人帮她。

林婉儿站在她身后三步,背着手看着。

——

「一尺。」五公主回头,「姐姐,一尺是多少。」

小满蹲过去,伸出手比了比。

「这么长。」

「哦。」

她接着刨。

——

坑刨好了。

三个布人一个一个放进去,一排,头朝北。

她放得很轻。放最后一个的时候,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把那个布人的一条腿捋直了。

然后她开始填土。

填完用手掌按,按了一圈。

「踩实。」林婉儿说。

五公主站起来,两只脚在那块土上踩,踩得很认真,像在跺脚取暖。

——

落叶是小满捧过来的。

一捧一捧撒上去,撒得很匀。

撒完,那块地跟旁边一模一样。

——

五公主站在坑上头,喘着气,满脸是汗。

她回过头。

「姐姐,好了。」

林婉儿抬起手,拍了三下。

啪。啪。啪。

在这个时辰,这三下听着特别响。

——

台阶上,春杏的笔停了。

「七公主。」

「嗯。」

「您刚才……」

「写。」

——

「寅时三刻,五公主来。」春杏一边写一边念,「埋物三件。」

「位置,西墙第二丛竹子下。」

「七公主在旁观看。」

她停了。

「……还有一句。」

「哪一句。」

「鼓掌。」

——

春杏的笔悬在纸上。

「这个也写?」

「写。」

「……是。」

她低下头,一笔一画:七公主在旁观看,鼓掌。

——

「奴婢能问一句吗。」

「问。」

「埋的是什么。」

「布人。」

春杏的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洇出一个小点。

她没抬头。

「布人三个。」她写。

——

「还有。」林婉儿说,「布人身上有字。」

春杏的肩膀僵了一下。

「写什么字。」

「写上头写的是什么。」

——

春杏一笔一画地写下那三个字。

写完她自己抖了一下,赶紧把笔提起来,怕手抖弄脏了纸。

她合上册子,抱在怀里,眼睛红红地看着林婉儿。

「七公主。」

「嗯。」

「这个……这个写在册子上,不要紧吗。」

「不要紧。」林婉儿说,「你写的都是真的。」

——

回廊下。

五公主坐在台阶上,两只手泥,不敢碰自己的衣裳。

小满端了盆水过来。

她洗手洗了很久,洗到水都浑了,还在搓。

——

林婉儿在她旁边坐下。

她从袖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两个人中间那级台阶上。

一块方糖。

白的,硬的,裹着一张薄纸。焐了这些天,一点没化。

——

五公主看着它。

看了很久。

「姐姐还留着。」

「你给的。」

「……不是我给的。」

——

台阶上凉。五公主把两只手缩进袖子里。

「上回我母妃让我给你送糖。」她说,「这回让我埋东西。」

「下回呢。」

她不说话了。

——

风又过了一阵。

「下回就轮到我了。」

——

林婉儿把糖往她那边推了半寸。

「拿回去。」

五公主看着那块糖,两只手往袖子里缩得更深。

「姐姐留着。」

「为什么。」

「那块糖我不敢吃。」

她顿了一下。

「我也不敢扔。我扔了,她们会知道。」

——

「那你要本宫替你收着。」

「嗯。」

五公主低着头。

「姐姐这儿有册子。」她说,「我那儿什么都没有。」

——

林婉儿没接话。

她把那块糖拿起来,剥开外头那张薄纸。

糖是糖。纸是纸。

只是这张纸上头,挂着一层薄薄的黑。

这些天一直没散。

——

她没让任何人看见她在看什么。

她把纸捏在两根手指中间,慢慢地捻。

「【回味】。」她在心里说。

「本系统确认:目标,糖纸一张,附厄运一份。」

「分量。」

「不够塞牙缝。」

「吞。」

「已结算。抽奖券不予发放。」

「本宫没要。」

——

「【回味】可用。目标:最后一个经手人。」

「上。」

——

先是甜。

糖的甜,隔着一张纸浸上来的那种,腻,黏在舌根上,甩不掉。

甜到最顶上,忽然塌了一块。

底下有东西。

——

土腥。

不是院子里这种土。院子里的土是软的,带草根,带雨。

这个是硬的。

是石头缝里的那种潮气,一直阴着,不见太阳,贴着石壁往上返,返上来带着一点铁锈。

很凉。

凉到她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

——

「代价。」

「已扣。」

——

她睁开眼。

台阶上,五公主还在搓手。

林婉儿把那张糖纸递到一边。

「豆豆。」

猫从暗处走出来,鼻子凑过去。

——

它嗅了一下。

耳朵先竖起来了。

然后它才把脑袋抬起来。

——

「跟那天他手上的味儿一样。」

「哪天。」

「围场。」豆豆说,「他站在你跟前那天。」

——

它说完就走开了,走到台阶最底下,背对着人坐下,舔爪子。

舔得特别认真。

林婉儿把糖纸折了三折,收进袖袋最里头那一层。

——

廊柱那边,宁安扶着门框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

两个人看了一眼。

谁也没说话。

——

「姐姐。」

「嗯。」

「我能不能……」五公主的声音很小,「我能不能在你这儿,有个活干。」

林婉儿转过头。

「你想做什么。」

——

五公主想了很久。

久到小满都打了个哈欠。

「记账的。」

「为什么。」

——

「记账的不用挑人。」五公主说。

「什么意思。」

「挑人就是——」她比划了一下,比划不出来,「就是今天听谁的,明天听谁的。」

她低下头。

「我挑过一回了。挑错了。」

「记账的不用挑。只用记。」

——

院子里安静了三息。

「行。」林婉儿说,「那本宫问你几句。」

「问吧。」

「你几岁。」

「八岁。过了年九岁。」

「识字吗。」

「识一点。我会写我的名字。还会写『糖』。」

——

「举左手。」

五公主举起了右手。

小满走过去,把她的右手按下来,把左手抬起来。

「这只是左。」

「哦。」

——

「举左手。」

右手。

「……举左手。」

右手。

——

小满急了,抓着她两只手腕,一只一只往上提。

「左。右。左。右。」

「左。」五公主跟着念,「右。」

——

第四遍。

「举左手。」

五公主顿了一下。

她的眼睛往下瞟了一眼自己的袖子,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左手举起来了。

——

廊下响起了掌声。

小满拍,小炊拍,老冯头拍了两下停了,觉得不好意思,又接着拍。

春杏抱着册子,腾不出手,就用下巴点。

五公主举着那只手站在当中,吓了一跳。

她的手不敢放下来。

举着举着,眼睛又红了。

——

「工钱没有。」林婉儿说,「本宫这儿三个月发不出一文。」

「我不要工钱。」

「管饭。」

五公主的眼睛亮了一下。

「管几顿。」

「三顿。」

「那我多干点。」

——

小炊从灶房探出半个脑袋,嘴里还嚼着。

「三顿是按人头的。」她说,「多干活不多给。」

「哦。」

「但是锅底归我。」小炊补了一句,「你要是想吃锅底,得叫我。」

「好。」

「叫我什么。」

五公主想了想。

「叫……小炊姐姐。」

小炊满意了,脑袋缩回去了。

——

「册子。」林婉儿说。

春杏翻到新的一页。

「写:五公主,记账的。」

春杏的笔停住。

「七公主……五公主的籍,不在这院里。」

「本宫这本册子上,」林婉儿说,「猫都有职衔。」

——

「那……写什么名字。」

「写五公主。」

「就这三个字?」

「她自己还有别的名字吗。」

春杏看了五公主一眼。

五公主摇摇头。

「就这三个字。」林婉儿说。

——

本子是小满找出来的。

小满自己那本,从来没舍得写,还是新的。

她翻开第一页,推过去。

「给你。」

五公主接过去,抱在怀里,两只手压着。

「我记什么。」

「记你看见的。」林婉儿说,「一个字都别编。」

——

五公主想了想。

「那我第一笔记什么。」

「记今天。」

——

她趴在台阶上,握着笔,写得很慢,一个字要停三回。

写完她抬起头,很郑重地念了出来。

「寅时三刻,我埋了三个人。」

——

院子里响了一声。

是小竹在灯底下笑出来的那半声,他自己赶紧咽回去了。

「是布人。」小满说。

「哦。」

五公主重新趴下去,在「三个」和「人」中间硬挤进去一个「布」字。

挤得又扁又歪。

——

她写完,把本子合上,抱住。

「姐姐。」

「嗯。」

「还有一件事。」

——

「说。」

「我母妃宫里,新来了一个嬷嬷。」

「什么样的。」

「说话卷舌头。」

五公主学了一声。

学得一点都不像,像含了一口水。

——

「她管我母妃叫什么。」

「不是娘娘。」五公主说,「是别的。我听不懂。」

「什么音。」

她又学了一遍。

三个字,前头那个又短又重,后头拖长了往上翘。

「听着像骂人。」她说,「可我母妃没生气。」

——

「她带了什么来。」

「一口箱子。」

「箱子里是什么。」

「干货。」五公主皱起鼻子,「又红又黑的。」

「什么味儿。」

「呛。」她说,「我打了三个喷嚏。」

——

廊下,老冯头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

他没说话。

他拿烟袋锅在台阶沿上磕了两下,磕干净,别回腰上,起身往马棚那边去了。

灯影里没人看他。

——

夜更深了。

五公主靠在柱子上,眼皮开始打架。

宁安从西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旧披风,抖开,搭在她肩上。

「三姐姐。」五公主小声说。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坏。」

——

宁安在她旁边坐下来。

她的动作很慢,坐下去之前先扶了一把柱子。

「我小时候,」她说,「也替人递过东西。」

「递什么。」

「忘了。」

——

五公主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下文,就没再问。

她把披风往上拉了拉,盖到下巴。

——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坐直了。

廊子那头的草垫上,有个人坐着。

那个人一直没说话,也没动,就那么坐在阴影里,背靠着柱子。

五公主看了他半天。

——

「那是什么。」

她指的是脖子。

领口松着,露出后颈一块,灯光扫过去,那块皮肤上有个印子。

不是疤的形状。太齐整了。

——

院子里一下就静了。

小竹没动。老冯头在马棚那边站住了。小满张着嘴,没敢出声。

那个人自己抬起手。

——

他把领子往上拉了拉,掖好。

一句话都没有。

——

「那是冯阿大。」林婉儿说,「花匠。」

「他会种花吗。」

「暂时没有花。」

五公主「哦」了一声,接受了。

她把脑袋歪回柱子上,两息之后,睡着了。

——

灯芯爆了一下。

小竹在廊下铺开那张窄纸,磨墨。

磨了很久。

「东家。」

「嗯。」

「今天这一件。」

「写。」

——

「写多少。」

「写五公主来了。写她埋了三件东西。写本宫看着她埋的。」

小竹的笔停在纸上。

「地方写吗。」

「写。」

——

他抬起头。

「东家,写了,他们就知道埋在哪儿了。」

「对。」

「他们知道了,就会来挖。」

「对。」

林婉儿在廊柱上靠着,看着西墙根那丛竹子。

「本宫就是要他们来挖。」

——

小竹低下头,写了。

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落,落得很慢。

写完他吹干,折好,收进怀里。

他没有再问。

——

天快亮的时候,林婉儿趴在堂屋的桌上,本来只想闭一闭眼。

后颈忽然一凉。

廊下那个人的呼吸重了半分。

那扇门,从里头开了。

——

她站在水里。

水到脚踝,温的,正好是人手的温度。

一动,一圈一圈往外荡。

——

正对面那一整面墙。

一排挂钩,旧的,锈得发黑,从这头排到那头。

第一只钩子上,那条黑布条还在。

湿的。水顺着底下那个角往下落,一滴,隔一会儿,又一滴。

——

她走过去。

走到第一只钩子底下,抬起头。

然后她看见第二只钩子。

——

上头挂着一样东西。

也是湿的。

比那条布条小,比那条布条沉——钩子被压得往下弯了一点点。

水从它底下往下落,落得比布条快。

一滴,一滴,一滴。

——

她盯着看了很久。

光只有头顶上漏下来那么一点,照不到那么高。

她看不出那是什么。

——

她抬起手。

手停在半尺以外。

没有碰。

——

「这是什么。」

没有人答。

「谁的。」

水面很轻地晃了一下。

——

她又站了一会儿。

「本系统提示。」

「说。」

「宿主该醒了。」

——

她醒的时候,天是灰蓝色的。

五公主还睡在廊下,披风滑下去一半,本子抱在胸口,抱得很紧。

院门外头,第一声扫地的声音响起来了。

——

早饭是小炊端上来的。

一碗粥,一碟咸菜,一个饼。

林婉儿喝了一口粥。

温的。稠的。

没了。

——

小炊拿着铜勺站在旁边。

「今天还尝不出来?」

「尝不出来。」

小炊把勺往碗里一伸,舀了一口,含住,咽了。

——

「粥熬过了,稠。」她说得跟报菜名一样平。

「咸菜是去年的,齁。您少吃。」

「饼底下糊了一块,我掰了。」

她把掰下来那块饼边往自己嘴里一塞。

「剩下的能吃。」

——

「行。」

「您吃吧。」小炊说,「今天我替您。」

——

小满蹲在门槛上,托着腮。

「以后姐姐尝不出来的时候,」她说,「就我闻,小炊尝。」

「那本宫干什么。」

小满想了很久。

「姐姐管我们。」

——

日头上来的时候,第一句闲话已经从巷口传进来了。

是春杏打水回来学的。

「外头说……」她压着嗓子,「说听竹轩闹鬼。」

「怎么个闹法。」

「说夜里有人看见七公主在院子里挖坑。」

——

「挖坑做什么。」

春杏的脸红了。

「……说是埋东西。」

「埋什么。」

「他们没说。」春杏说,「他们说,七公主一边埋一边拍手。」

——

林婉儿点了点头。

「传得挺准。」

——

晌午。

五公主坐在台阶上,本子摊在膝盖上,笔在手里握着,一个字没写。

她翻到第二页,写下了三个字:今日大事记。

写完就停在那儿了。

墨在笔尖上攒成一滴,落下去,洇了。

——

「姐姐。」

「嗯。」

「今天记什么。」

林婉儿没答她。

墙头上,豆豆趴着,尾巴尖在瓦片上一下一下地敲。

——

「主人。」

「嗯。」

「来了个老头。」

「哪儿。」

「巷子那头。」豆豆说,「往通政司那边去了。」

——

「什么样。」

「鼻子是钩的。胡子花白,一绺一绺。」

豆豆顿了顿。

「走路像在数格子。」

——

林婉儿把茶碗放下了。

茶是什么味,她还是不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西墙根,在那丛竹子前头站住。

——

底下那块土是新的,上头压着一层落叶。

撒得很匀。

昨夜刮了半宿风,落叶被吹开了一小块,露出底下一点新土的颜色。

——

她伸出脚。

把那几片叶子,轻轻拨了回去。

拨匀了。

——

「请吧。」

—— 第14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