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公主的发疯日常
第15章 弹劾听竹轩:纵容妖鸟,私养恶犬
更新于 2026年9月22日
五更。
院子里点了三盏灯。
朝服是内务府三天前送来的,压在箱底不知多少年,抖开一股樟脑味,领口还留着旧折痕。
——
春杏跪在地上替她系腰带。
系了三回,三回都歪。
「手别抖。」
「奴婢不抖。」
腰带又歪了。
——
小炊端了粥过来,蹲在台阶上看着她喝。
林婉儿喝了一口。
咸的。热的。米是新米。
——
「尝出来了?」
「尝出来了。」
小炊点了点头,把铜勺往腰里一别。
「那今天的饭您自己吃。」
——
「春杏。」
「奴婢在。」
「册子带上。」
春杏的手停在腰带上。
「带、带册子做什么。」
「带着。」
——
她把那本蓝布册子从怀里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隔着衣裳按了按。
按了三下。
「奴婢不上朝。」
「本宫知道。」林婉儿说,「你在殿外候着。」
「候着做什么。」
「候着。」
——
豆豆从门槛上跳下来,直接往她袖口钻。
半个身子进去了,后半截还在外头晃。
「出来。」
「不。」
——
「你昨天在墙头看老头,今天还想看?」
「不想。」
「那你钻什么。」
豆豆把脑袋往袖子深处又拱了拱。
「朝堂上冷。」它说,「你袖子里热。」
——
屋脊上「哇」了一声。
阿黑抖了抖翅膀,脖子一伸,朝东边飞出去了。
「它去哪儿。」小满问。
「横梁。」林婉儿说,「它熟。」
——
院门口。
五公主抱着本子站在台阶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根碎发都没有。
她昨天晚上没睡。
「姐姐,今天我记什么。」
——
「等本宫回来再记。」
「要是——」
「那就别记。」
五公主把本子抱得更紧了些。
——
天还是黑的。宫道上的灯一盏隔十步。
她走出去二十来步,身后那道门才慢慢地关上。
——
金銮殿。
公主的班次在最末,靠着殿门。
砖是凉的。凉气顺着鞋底往上爬,爬到膝盖。
——
她抬眼扫了一圈。
班列里有一顶乌纱帽站得格外直。花白胡子,一绺一绺,垂到笏板上。
钩鼻子。
昨天豆豆在墙头看见的那个。
——
袖子里,豆豆挪了一下。
「他闻着像旧纸。」它说,「放了很多年,没人翻。」
——
太子站在东边第一位。
他从她进殿到现在,一次都没有往这边看。
再往后半步,是一个空位。
空着的。
——
钟鼓声落下去。
周御史出列,一叩到底。
「老臣有本。」
「奏。」
——
他把笏板举起来,袖子一抖。
「其一,纵容妖鸟。」
「听竹轩畜乌鸦一只,栖于宫室房梁,昼夜聒噪,惊扰宫闱。」
——
横梁上「哇」的一声。
不大,也不小。正好落在他那句话的后头,像接了一句。
满殿抬头。
——
周御史的脖子僵了一下。
他没抬头。
袖子又一抖。
「其二,私养恶犬。」
——
「听竹轩畜黑犬一,肩高及腰,出入无禁,往来宫道,见人不避。」
「其三,擅立衙门。」
「听竹轩私署职衔,马倌、花匠、灶下、护卫,一应名目,皆出于公主一人之口。祖制不容。」
——
朝堂上的袖子,跟着抖了一下。
不是一个人抖。是一排。
「(袖子跟着抖。)」
「(这殿上的节拍,倒是齐。)」
——
「其四,私藏来历不明之人。」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下去。
「听竹轩所用之人,有无籍者,有无引者,有三年前不在宫中、今忽在宫中者。」
「敢问此人从何处来。」
——
「其五,赐膳前发狂泼汤。」
「本月初九,御赐羹汤一盅至听竹轩。七公主未用,当众发狂,打翻御赐之物,羹汤泼地,犬来舔食。」
「是为不敬。」
——
殿上静了一息。
有人往公主班次这边看了一眼,又把眼睛收回去。
——
周御史把笏板往上又举了半寸。
「其六。」
他的手在抖。
「听竹轩院中,埋有巫蛊。」
——
满殿的声音一下子全没了。
连袖子都不抖了。
——
父皇坐在上头,端着茶。
茶碗停在嘴边,没往下走,也没放下。
「……继续。」
——
「昨日宫中传言,夜半有人见七公主在院中掘土,一边掘,一边拍手。」
「掘土何为。」
「巫蛊之事,宫中大禁。老臣不敢不奏。」
他把头重重磕在砖上。
「老臣请陛下——即刻遣人,往听竹轩起土。」
——
殿上没有一个人出声。
林婉儿站在最末一位,听见自己心跳得挺稳。
上辈子她被审过一回。
那次她学会的一件事是:交上去的材料,将来是谁的刀,不由交的人说了算。
——
「七公主。」
「儿臣在。」
「你听见了。」
「听见了。」
——
父皇把茶碗放下。
「一条一条答。」
「是。」
——
她出列,跪下。
「其一,纵容妖鸟。」
「认。」
——
殿上「嗡」了一声。
「其二,私养恶犬。」
「认。」
——
「其三,擅立衙门——」
她想了想。
「也认。」
——
「嗡」的那一声变大了。
周御史跪在那儿,脑袋抬起来一半,又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准备了一晚上的话,后头还有很长一截,这会儿全堵在嗓子里。
——
父皇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你认得倒快。」
「儿臣的鸟确实会骂人。」
「骂谁。」
「骂谁都骂。」林婉儿说,「昨儿骂了儿臣。」
——
横梁上的东西挪了挪爪子。
一片灰毛飘下来,慢慢悠悠,落在周御史的笏板上。
——
「那条狗呢。」
「肩确实到腰。」
「它咬人么。」
「它咬骨头。」林婉儿说,「上个月咬了一根,是御膳房不要的。」
殿上有人笑了半声,赶紧咳嗽。
——
「衙门呢。」
「儿臣的院子里,有人烧火,有人喂马,有人看门。儿臣给他们一人取了一个名目。」
她顿了一下。
「没名目的人,饿死了没人知道是谁。」
——
父皇看了她一会儿。
「第四条。」
——
周御史抓住这口气,声音一下子又高了。
「私藏来历不明之人!」
「陛下,这一条最重。宫禁之中,来路不明之人混迹其间,今日是花匠,明日是什么,谁说得准。」
「老臣请查听竹轩名册!」
——
「查。」林婉儿说。
周御史噎了一下。
「……什么。」
「本宫说,查。」她抬起头,「册子不在本宫这儿。」
「在哪儿。」
「在内务府。」
——
殿上又静了一息。
「内务府主事陈立。」父皇说,「在不在。」
班列靠后的地方动了一下。
——
陈立出列。
青色官服,袖口磨得起毛。
他走到殿中,跪下,把怀里的蓝册子双手举过头顶。
一个字没说。
——
内侍把册子接过去,捧上御案。
父皇翻开。
纸响了一下,两下。
——
「听竹轩,在册六人。」
「七公主,年十二。」
「宫女春杏,年十四,京畿宛平,今年三月入宫,澄心殿遣。」
——
周御史跪着,脊背慢慢直起来了一点。
他在等那两个空的。
——
「马倌冯有德。御马监二十六年。现充何役——」
父皇停了一下。
「马倌,暂无马。」
——
殿上有个老臣「噗」了一声。
他自己也吓了一跳,拿笏板挡住了脸。
——
「护卫小竹。籍贯:无。何年入宫:无。何人保引——」
父皇抬起眼。
「东宫记名。」
——
东边第一位那个人没有动。
太子站得笔直,眼睛看着自己的笏板,仿佛刚才念的不是他家的字。
周御史的背,慢慢地又矮下去一截。
——
「花匠冯阿大。保引:冯有德。」
父皇把册子往前翻了一页。
「按的是手印。」
他看了一眼那个手印。
红得发黑,压得纸底下都凹了一块。
——
「周卿。」
「老臣在。」
「你说来历不明。」
父皇把册子合上,往案上一放。
「这册子是内务府誊的,行文备了案。是内务府来历不明,还是老七来历不明。」
——
周御史张了张嘴。
他往班列里回头看了一眼。
陈立跪在殿中,头一直没抬起来。
那件青色官服的后背,从两肩往下,颜色深了一大片。
湿的。
——
「陛下,这册子……这册子是三日前才造的。」
「三日前造的册子,就不是册子了?」
——
周御史闭了嘴。
他没有说出那句话。那句话是:这册子是被人骗着誊的。
可他不能说。说出来,参的就不是七公主了,是内务府,是核对名册那道旨。
那道旨是从上头下的。
——
「(哦。)」
「(原来他也知道该在哪儿收手。)」
——
父皇的手指又敲了一下。
「第五条。」
——
「赐膳前发狂泼汤!」
周御史的嗓子重新找回来了。
「御赐之物,倾于泥地,犬来舔食。陛下,此非疯,此乃不敬。」
——
「你怎么知道的。」父皇问。
「听竹轩有记事宫女一名,事事皆录。老臣请传此女,当殿验其册。」
——
林婉儿跪在砖上,没抬头。
「(请啊。)」
——
「传。」
——
春杏是被两个内侍半架着送到殿中央的。
她自己走不动。
一跪下去就把册子举了起来,举得高过头顶,两只胳膊抖得像秋天的叶子。
「奴、奴婢春杏……听竹轩……记事……」
——
「起来说话。」
「奴婢站不起来。」
「……那就跪着说。」
——
「本月初九那一页,念。」
春杏翻册子。
她翻了三回才找着,指头在纸上抹了两道汗印。
——
她念了。
「七公主,午时,受赐膳。羹一盅。七公主未用。」
「七公主发狂,喊『里头有人』,打翻汤盅。汤泼了一地。狗舔了,被小竹拉走。」
——
她停了一下。
「……还有一句。」
「念。」
「七公主用手指在汤里划了很久。」
——
殿上没人说话。
周御史的胡子抖起来了。
「陛下听见了!『里头有人』——这是什么话!这是疯话!可疯话也得有个来处——」
——
父皇抬起手。
周御史停住了。
——
「老七。」
「儿臣在。」
「你那天喊里头有人。」
「喊了。」
——
父皇往前倾了倾。
「里头有什么人。」
——
林婉儿抬起头。
她答得一点都没犹豫。
「猪。」
——
殿上安静了半息。
半息之后,塌了。
——
不知道是哪一排先绷不住的。笏板磕在一起,冠冕晃成一片,一个老臣笑得往前扑,被旁边的人一把捞住。
「失仪——」礼官喊了一声。
没人听见。
——
上头,父皇把茶碗端起来了。
端得很快。
碗沿挡住了半张脸,肩膀抖了三下。
茶从碗沿荡出来,洒了一袖子,他自己都没顾上看。
——
林婉儿跪在砖上。
她没笑。
那一盅羹的底汤,是猪骨吊了一夜、滤得一丝油都不剩的。
她说的是实话。
满殿没有一个人信。
——
「(这半年,本宫就靠这一样活着。)」
——
殿上好不容易静下来。
父皇把茶碗放下,拿袖子按了按嘴。
「第六条。」
——
三个字一出口,殿上的笑全没了。
来得比去得还快。
——
周御史重新磕下去。
「巫蛊,宫中大禁。」
「传言七公主夜半掘土。掘了什么,埋了什么,只有起出来才知道。」
「老臣请陛下,即刻遣人。」
——
父皇看着他。
「起不出来呢。」
「老臣领罪。」
——
「准。」
父皇说。
「羽林卫二十,内务府主事同往。院中文书一并封取。挖,当着人挖。」
——
陈立在殿中叩了个头,起身,退出去了。
他从林婉儿身边过去的时候,脚步没停。
那阵凉气又从她手背上擦了过去。
不是清早的凉。是从不见天日的地方带出来的那种凉。
——
等。
——
殿上不散朝,也不议事。
香炉里那支香,烧短了一截。
——
林婉儿跪着。
膝盖底下的砖,凉透了。
她心里过的不是那三个布人。
她在想殿中央那个人怀里抱着的那本册子。
寅时三刻那一页,就在最新的那一页上。
——
「(写的时候是真的。)」
——
殿外的天亮了。
光从门槛上爬进来,爬过一排朝靴,停在殿中间。
——
脚步声回来了。
——
先进来的是两个羽林卫,抬着一只托盘。
托盘上盖着一块白布。
白布上洇着几点黄褐色的泥印,泥还没干。
——
一股土腥味漫进殿里。
湿的,冷的,带着竹根底下那种潮气。
站在前排的几位老臣,齐齐往后仰了半寸。
——
托盘搁在殿中。
白布揭开。
——
三个小布人。
巴掌长,月白的绫子,塞得鼓鼓的。手脚一根一根缠出来。
身上沾着土,土上有草屑。
排成一排,头朝北。
——
殿上一片吸气声。
周御史的腰一下子挺得笔直。
「陛下——!」
——
「上来。」父皇说。
——
内侍把托盘举到御案前。
父皇没有伸手。
他只是低下头,看了很久。
——
看完,他抬起眼。
「念。」
——
内侍的手抖了一下,还是把第一个布人翻了过来。
胸口三个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像描红本上描出来的。
他念了。
「……七公主。」
——
殿上没有声音。
——
第二个。
「七公主。」
第三个。
「七公主。」
——
「嗡。」
这一次整个殿都在响。
——
周御史愣在那儿。
他举着笏板的那只手,慢慢地、慢慢地落下来了。
他准备了六条罪,第六条是压轴的那一条。
压轴的东西挖出来了,上头写的是苦主的名字。
——
「陛下……」他的声音变了调,「这……」
「这是自己咒自己。」
——
他自己说出来的。
说完他自己也愣住了。
——
殿上炸了第二回。
有人小声念「自己咒自己」,念着念着就笑了;有人没笑,把眼睛垂下去;前排一个老臣摇着头,一直摇,摇了半天也没停。
——
父皇往椅背上靠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挺长。
——
「疯的。」
他说。
「朕早说了。」
——
「陛下,」礼部一位老臣颤巍巍出列,「即便是疯,巫蛊之物埋于宫中,终究……终究要问个明白。何时埋的,何人所埋。」
「问。」父皇说,「记事的那一本,还在殿上么。」
——
春杏还跪在殿中央。
没人叫她起来,她也不敢自己起来。册子还抱在怀里。
——
「最新那一页,是什么时候写的。」
「昨、昨天……昨天天没亮的时候。」
「念。」
——
春杏低头翻册子。
她的手抖得厉害,翻页的时候撕了半个纸角,她「呀」了一声,赶紧用手指把那半个角按回去。
——
她念了。
「寅时三刻,五公主来。」
「埋物三件。位置,西墙第二丛竹子下。」
——
她停住了。
「念。」父皇说。
——
「七公主在旁观看。」
春杏的嗓子哽了一下。
「……鼓掌。」
——
殿上那口气,是慢慢泄的。
先是最后一排有人笑出来。
然后是中间。
然后是前排那位摇了半天头的老臣,他终于停了,抬起脸,一脸的莫名其妙。
——
「鼓……鼓掌?」
「鼓掌。」春杏低着头,「奴婢问过七公主,这句要不要写。七公主说写。」
「你就写了。」
「奴婢写的都是真的。」
——
她抬起头。
这句话她说得一点也没抖。
——
殿上又笑起来。
林婉儿跪在砖上,听着那一片笑声,心里很平。
这一页纸不是给今天写的。
将来某一天,若有人指着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说「是她埋的」,得有一张纸,比那个人先开口。
——
那笑声里,有一个人没笑。
尚宫局的一位老人,被叫上来看那三个布人。
她七十多了,眼睛不好,把布人几乎贴到脸上。
——
她看得很慢。
看正面,看背面,把脚底那一圈线翻过来,凑到光底下。
最后她用指甲在针脚上轻轻刮了一下。
——
殿上等着她说话。
她放下布人,往后退了半步。
只说了六个字。
「这针脚,是熟手。」
——
没有人接话。
——
「什么叫熟手。」父皇问。
「回陛下,」老人说,「针脚一分二十四针,起头收尾都不露线。手上没有十年,扎不出来。」
「宫里能扎这个的,有几个。」
老人低下头。
「……老奴不敢说。」
——
殿上静着。
「那布呢。」父皇又问。
「……不是各宫都用得上的那一种。」
——
父皇没有再问下去。
他把手抬了一下,老人退回去了。
——
「(针脚一分二十四针。)」
「(好布。)」
「(——记着。)」
——
「陛下!」
周御史又出来了。
他这回连笏板都举不平了,两只手撑在砖上。
「便是七公主自咒,宫中埋物终是不祥!老臣请废听竹轩,遣散其人,以正宫禁!」
——
「(哦。)」
「(第七条了。)」
——
林婉儿跪在那儿,眼睛往上抬了抬。
横梁上,阿黑正蹲着,脑袋一歪一歪的,像在看下头这场热闹。
——
「(召唤。)」
——
「啪。」
横梁上有什么东西掉了下来。
阿黑「哇」地一声,往旁边跳开半步,扑棱着翅膀。
——
一只——
巨大的——
明黄色的——
嘴是红的——
橡皮鸭。
——
从横梁正上方,直直地,往下落。
——
砸。
正。
周御史的乌纱帽。
——
「咕——」
——
乌纱帽飞出去。
在半空里划了一道很漂亮的弧线。
斜斜地插进隔壁那位老臣手里的笏板上,稳稳当当。
那位老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笏板,没敢动。
——
周御史的头巾顺着脑壳滑下来。
挂在了他那把花白胡子上。
——
橡皮鸭在砖上弹了一下。
弹起来,往下落。
正落进他还张着的那张嘴里。
卡住了。
——
满殿没有一个人出声。
——
「嘎——」
——
「……」
——
「嘎——」
——
林婉儿叩首。
「儿臣答完了。」
——
上头,父皇一动没动。
他看的不是周御史。
他在看那只鸭子的颜色。
——
明黄。
——
前排几位老臣的头,一个接一个地低了下去。
没有人敢再看那个颜色第二眼。
——
「(这鸭子的颜色,是你挑的。)」
「(本系统按目标身份折算。周御史,正三品。)」
「(那明黄是几品。)」
「(本系统不解释。)」
——
殿上终于有人动了。
两个内侍上去,一人扶一边,把周御史架了起来。
鸭子卡得严严实实,拔不出来。
他们扶着他往外走,走三步,他「嘎」一声,再走三步,又「嘎」一声。
一路嘎出殿门。
——
父皇拿袖子按了按嘴角。
按了很久。
——
「七公主。」
「儿臣在。」
——
「朝堂之上,不得纵动物。」
「(——您刚才憋着呢。)」
——
「罚抄《女则》三百遍。」
「儿臣领旨。」
——
「(三百遍。)」
「(豆豆抄。)」
——
袖子里一声闷响。
「(我没有手。)」
「(你有爪子。)」
「(……)」
——
殿上以为这就完了。
父皇却没有让散。
——
他把那本蓝册子又拿起来,翻。
翻到后头几页。
那几页上写的不是人。
——
「黄猫一,名豆豆,司鼠事。」
他念得很慢。
「黑犬一,西苑拨来,司看门。」
「鸦一,名阿黑,栖东厢房梁,司报时。」
——
他停了一下。
「锦鲤一,甚肥。」
——
殿上没人敢笑。
父皇自己笑了。
笑完他把册子合上,手指在封皮上点了两下。
——
「听竹轩。」
「着内务府立册,岁支份例,一应照例。」
——
殿上的气动了一下。
立册。有份例。三年没动过的那一页,从今天起,是一处地方了。
——
父皇停了一拍。
「另外。」
——
「宫里牲口的事,老七可以问一句。」
——
殿上静了。
大半的人没听明白这一句是赏还是罚。
——
有几个人听明白了。
御马监那一排,有一顶乌纱帽微微侧了侧。
陈立站在班列最后,这回抬起了头。
——
林婉儿叩首,额头贴在砖上。
砖是凉的。
「儿臣领旨。」
——
「(在册了。)」
「(本宫这个部门,转正了。)」
——
袖子里,豆豆挪了一下位置。
「你在笑。」
「没有。」
「你袖子在抖。」
「那是冷的。」
——
散朝。
——
殿门外的日头已经上来了,白亮亮地铺了一地。
台阶上还留着一滩水——周御史的那顶乌纱,到底是别人替他从笏板上拔下来的。
——
林婉儿往外走。
有人从她身侧过去,走得不快不慢,袖子擦了一下她的袖子。
——
等她低头的时候,袖口里多了一样东西。
圆的,硬的,还带着一点体温。
一颗山楂。
——
前头那个人没有回头。
太子的背影走进日头里,连脚步都没乱一下。
——
「(谢了。)」
——
廊下有风。
她走到第三根柱子的时候,前头站着一个人。
——
石青常服,右边袖子空着一半,胳膊用一条白绢吊在胸前。
脸色不好,站得很稳。
身边跟着一个内侍,手虚扶在他左边,没敢碰。
——
「七妹妹。」
——
林婉儿停住,福了一礼。
「大皇兄。」
——
风从廊子那头过来。
她闻到了。
艾。烧过的艾,压得很低。艾底下压着药,熬过头的药渣那种酸里带焦的味。
再底下,很轻的一点回甘。
参。
——
她站着没动。
后颈那一片,从上到下,凉了一遍。
——
「三百遍。」大皇兄说,「抄得完么。」
「慢慢抄。」
——
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温和,眼睛也弯着。
——
「七妹妹若抄得手酸,大皇兄那儿有现成的抄本。」
——
风停了一息。
——
「三妹妹当年抄过。」
——
廊下没有人说话。
那个扶着他的内侍,眼睛看着地砖,一动不动。
——
林婉儿抬起头。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都在笑。
——
「多谢大皇兄。」她说,「不用了。」
「哦。」
「儿臣的猫抄。」
——
大皇兄「唔」了一声。
他往前走了两步,从她身边过去。
走过去的时候,他那只吊着的右手,一动都没有动。
——
脚步声远了。
——
「(三招。)」
「(核对册子,一盅汤,一纸状子。)」
「(三招都不是他递的。)」
「(三招都合规。)」
——
「(这个人,本宫连一根头发都碰不着。)」
——
听竹轩。
——
院门是开着的。
西墙第二丛竹子底下多了一个坑,坑沿的土堆在一边,堆得挺整齐。
旁边插着一根竹签子,签子上贴着一条封条。
——
五公主坐在台阶上,本子摊在膝盖上。
她一看见门口的人,整个人弹了起来。
——
「姐姐!」
「嗯。」
「我记了。」
——
「你记了什么。」
「他们挖的时候我记的。」
——
她把本子举起来,念。
念得很响,一个字一个字,像在背书。
——
「卯时二刻,来了二十个当兵的。」
「还有一个穿青衣裳的,不笑。」
「他们挖了西墙第二丛竹子。挖了四十七锹。」
——
「四十七?」
「我数的。」五公主说,「一锹一下,我数了。」
——
「然后呢。」
「他们挖出来三个布人。」
「那个穿青衣裳的蹲下去看了很久。他没有拿手碰,他叫别人拿的。」
——
林婉儿点了点头。
「还有么。」
——
五公主翻了一页。
「还有。他们要册子。」
「我说,春杏姐姐带走了。」
「他们又问我,这坑是谁挖的。」
——
院子里静了一下。
——
「你怎么说的。」
五公主挺了挺背。
「我说,册子上写着。」
——
「——然后他们就不问我了。」
——
林婉儿在台阶上坐下来。
她坐了一会儿,伸手把这孩子头上一根翘起来的碎发按了下去。
按了两回,按不下去。
——
「记得挺好。」
「那今天大事记写什么。」
——
「写:听竹轩,在册。」
——
五公主趴下去写。
写了一半抬起头。
「在册是什么。」
「就是有人管我们饭了。」
——
「哦。」
她又低头写,写完在后头添了一句。
「管饭。三顿。」
——
廊下。
宁安站在药簸箕前头,手里抓着一把干药。
她一粒一粒往簸箕里放,放得很慢。
——
林婉儿在她旁边站住了。
「大皇兄在廊下等了本宫。」
「嗯。」
「他说他那儿有《女则》的抄本。」
——
宁安放药的手没停。
——
「他说,三妹妹当年抄过。」
——
那只手停了。
——
停在半空里,手心还剩三四粒药。
她低头看着那只簸箕,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翻过来,把那几粒药,一粒一粒地,放了进去。
放完,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拍了三下。
——
她转身回屋了。
门在身后关上,关得很轻。
——
林婉儿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她没有跟进去。
——
廊子那一头,草垫上那个人坐着。
背靠着柱子,领子拉到下巴底下。
——
她走过去,蹲下来。
从袖袋最里头那一层,摸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
——
糖纸展开,捻平,放在他膝盖上。
——
「闻一闻。」
——
那个人低下头。
他闻了很久。
久到小满端着水从他们身边过去了两回。
——
然后他抬起眼。
——
他开口的时候,院子里有三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半个月了,没人听过这个人的声音。
声音是哑的,像很久没用过的门轴。
——
「冰窖底下,还有一间屋子。」
——
林婉儿没有动。
「你去过。」
——
「他们在那儿,量过我的脑袋。」
——
风从竹梢上过去。
竹叶响了一阵。
——
他把那张糖纸捏在手里,捏了很久,捏得纸边都软了。
——
「不止我一个。」
——
她蹲在那儿,没有问第二句。
她心里那面墙上,一整排钩子,锈得发黑,从这头排到那头。
第一只上头挂着一条湿的黑布条。
第二只上头,昨天天亮之前多了一样东西。
——
后头还有很多只。
空的。
——
「冯阿大。」
「嗯。」
「你还翻得动墙么。」
——
那个人想了一下。
「翻得动。」
「那就先别翻。」
——
他把领子往上拉了拉。
「……嗯。」
——
日头偏西的时候,院门上有人叩了三下。
——
不重。三下,一下比一下轻。
小竹去开的门。
——
门外一个小太监,捧着一只素色的帖子,规规矩矩地递上来。
递完就走了,一句话都没有多。
——
帖子是澄心殿送来的。
素笺,纸薄,墨迹极匀,一笔不多一笔不少。
右下角有一小片洇开的水痕。
像有人写完之后,笔尖搁在那儿,手停得太久。
——
上头写着:
「兄病中寂寞,闻七妹妹院中新得花匠一名。梅开有日,届时望妹妹携家人同来。」
——
院子里安静。
小竹捏着那张帖子,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
「东家。」
「嗯。」
——
「他要看的不是梅。」
——
廊下。
那个人把领子又往上拉了拉。
—— 第15章 完 ——